"不管发生什么,别松开我的手。"沈夜白说完这句话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,然后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动静。
巷子里空的。黄包车早就收了工,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去,踩碎了一片瓦。
顾念棠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余温——他的手是凉的,但那股力道是热的。她把手指合拢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点余温攥住。
没人说话。煤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烧着,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嗞嗞声。
过了大约十分钟,巷子里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。
沈夜白从窗边转身,走过去开了门。陈小刀闪进来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帽檐压得极低。他回手把门带上,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。
"跑来的?"沈夜白问。
"没跑,走的。"陈小刀摘了帽子扇了扇风,"怕被人盯上,绕了三条街才过来的。"
"消息确认了?"
陈小刀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"确认了。明天下午三点,十六铺码头三号货栈。货从一艘宁波来的货船上卸,船名'永宁号',中午靠岸。"
他顿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给沈夜白。沈夜白打开看了看——上面写着几个时间节点和几个人的名字,字迹很潦草。
"何世章的人在码头周围布了暗哨。"陈小刀说,"我让人数了一下,至少六个。两个在货栈正门对面的茶馆里,两个在码头入口的鱼摊后面,还有两个在货栈屋顶。"
"六个暗哨。"沈夜白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,"他倒挺谨慎。"
"还有——"陈小刀犹豫了一下,搓了搓手。
"说。"
"何世章明天会亲自到场。"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顾念棠抬起头来。沈夜白的手停在口袋边上,没动。
"你确定?"沈夜白问。
"确定。我的人在何世章的公馆外面盯了三天——今天下午他的管家去定了一辆黑色轿车,明天下山三点准时来码头接他。我的人还听到管家跟司机说了一句:'何先生要亲自去验货。'"
"亲自验货。"沈夜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"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这种事上露面。"陈小刀看着沈夜白,"以前都是让手底下人办,他自己从来不到场。这次——"
"他沉不住气了。"沈夜白嘴角微微一勾。
那不是笑——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破绽时的表情。八年了,何世章躲在幕后,隔着层层手下办事,想抓他连个影子都摸不着。现在他要亲自到场,就意味着他会出现在证据链的最前端——人、货、地点,三者齐全。
"八年了。"沈夜白低声说了一句。
陈小刀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接话。他跟沈夜白的时间不长,但够长了——够他知道"八年"这两个字背后压着多少东西。
沈夜白转过身来,走到桌边。桌上摊着一张码头的平面图,是他前天画的。三号货栈的位置、周围的巷子、茶楼、鱼摊、屋顶——全部标得清清楚楚。
"分工。"沈夜白说。
陈小刀凑过来,顾念棠也站起身走到桌边。
"我带人在码头外围布控。"沈夜白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货栈外围的一圈,"等交易进行到无法回头的时候收网——必须等钱货交割的环节,那才是铁证。早一刻他赖得掉,晚一刻他就跑了。"
他看向陈小刀:"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混进货栈做内应。扮搬运工、扮苦力、扮什么都行——进去之后盯住何世章的位置和货物的走向。我需要你在收网的那一刻控制住货栈的出口,不能让任何人把货转移走。"
陈小刀点了点头:"带几个人?"
"不超过三个。多了容易暴露。"
"行。"陈小刀说,"我手底下有两个以前在码头扛过货的,扮起来没问题。"
沈夜白又看向顾念棠:"你留在外围接应。等物证到手之后,第一时间做鉴定——这批货是什么型号、多少数量、从哪里来的,你的鉴定报告是后面上法庭的关键。"
顾念棠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"宋明远那边呢?"陈小刀问。
"他已经安排好了。"沈夜白说,"明天下午他带巡捕房的人以'例行检查'的名义到码头附近待命。等我信号——我一旦确认何世章进了货栈、货开始交割,就给宋明远发信号。他的人从正面进,我的人从外围收,陈小刀的人在里面堵——三面合围。"
"那何世章的人呢?"陈小刀问,"他带来的暗哨加上货栈里的人,少说也有二三十号。"
"暗哨我来处理。"沈夜白说,"韩士林安排了人在码头外围盯着,暗哨一有动静就会被按住。货栈里面的人是你的事——能不能在不惊动何世章的情况下控制住局面,就看你了。"
陈小刀拍了拍胸脯:"放心。"
沈夜白把地图收起来,折好放进口袋。他看了看陈小刀:"你现在就去准备。明天中午之前到位,别迟到。"
"知道了。"陈小刀戴上帽子,转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沈夜白一眼,"沈掌门——明天小心。"
"嗯。"
门开了又关上。陈小刀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。
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。
顾念棠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巷子对面的墙上有一盏路灯,灯泡昏黄,照出一小圈光。光圈外面全是黑的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跟着去码头——她的任务是在外围等。物证到手之后做鉴定,这才是她的角色。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,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不是对计划的不安——计划很周密,每一步都想到了。是另一种不安,更深,更模糊,说不清楚。
沈夜白走到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窗外的夜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开口。过了很久——也许一分钟,也许五分钟——沈夜白说话了。
"明天结束了,我带你去吃生煎。"
顾念棠转头看他。
他在笑。很轻,嘴角微微翘起来,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阴翳散了一些。不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——就像随口提了一句明天早饭吃什么。
但顾念棠听懂了。
"哪家?"她问。
"云南南路那家。你没去过。"
"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?"
"你连生煎包子的褶子朝上还是朝下都分不清,肯定没去过。"
"那是因为我不吃生煎。"
"明天开始吃。"
顾念棠没再说话。她转回头看着窗外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小的弧度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凌晨两点。
顾念棠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她坐起来,把法医工具箱拖到床边,打开盖子,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。镊子、解剖刀、药棉、纱布、碘酒、放大镜、卷尺——一样一样地过,确保明天到了现场一样都不缺。
清点到工具箱最底层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布。
她愣了一下,把那块布抽出来。
是一块手帕。白色的,边角绣了一圈极淡的蓝色花纹。布料已经洗得发软了,但叠得整整齐齐,折痕都还在。
十二年前的那块手帕。
那天她在巷子里哭,一个少年递给她一块手帕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她一直没有还。后来她把这块手帕放在工具箱的最底层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——上海、巴黎、再回上海——十二年了,换过三个工具箱,手帕从来没换过。
她把手帕展开,看了几秒钟。灯光底下,布料上的蓝色花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圈若有若无的痕迹。
她把手帕重新折好——按照原来的折痕,一丝不差——然后打开外套,把它放进了内袋里。
明天要带上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