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两点。十六铺码头比平时冷清——何世章的人以"货栈检修"为名清走了闲杂人等。码头入口拉了绳索,有人守着,没通行证的一律不放进去。
但码头对面茶楼的二楼靠窗位置,坐着一个戴礼帽的男人。
沈夜白。
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龙井,茶已经泡成了深黄色,他一口没喝。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三号货栈的全貌——货栈的铁皮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在走动。货栈正门对面的茶馆里坐着两个人,面前的茶碗搁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码头入口的方向。那是何世章的暗哨。
沈夜白把窗帘往下拉了拉,只留一条缝。
他回头扫了一眼茶楼的大堂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这间茶楼是韩士林提前包下来的,二楼整个楼层清了场,只有沈夜白一个人在。
巷子对面,一辆马车停在墙根底下。马车的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——顾念棠在那辆马车里,身边放着她的法医工具箱。她的任务是等物证到手后第一时间查验。
沈夜白知道她在看茶楼的方向。他没回头看,但他知道。
下午两点半。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。
一艘货船从黄浦江的上游方向驶来,船身吃水很深,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。船舷上漆着"永宁"两个字——宁波来的。
货船靠了岸。跳板搭上去,码头上的人开始动起来。几个穿着短褂的搬运工从货栈里走出来,两两一组,把船上的木箱往下卸。
沈夜白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木箱不大,但看起来很沉——两个搬运工抬一个,走起来一步一步的,很吃力。箱子上印着"机器零件"四个字,用的是黑漆。沈夜白数了数——一共二十三箱。
二十三箱"机器零件"。
如果里面装的是步枪,按每箱三十五支算,八百多支。加上弹药——这个数量足以武装一个团。
搬运工把木箱一箱一箱地搬进三号货栈。陈小刀应该在里面——他扮成了搬运工,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毛巾,脸上抹了灰。沈夜白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没认出他来。好。扮得不错。
最后一箱搬进货栈之后,货船上的水手收了跳板,回了船舱。码头上又安静下来——但不是真的安静,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、所有东西都屏住呼吸的安静。
沈夜白放下茶杯,目光移向码头入口的方向。
下午三点整。
一辆黑色轿车从码头入口驶进来,缓缓停在货栈门口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走了下来。
何世章。
他戴着一顶呢帽,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。看起来就像一个来码头视察生意的富商——从容、悠闲、不紧不慢。他下了车之后站在原地,四下看了看。目光扫过茶楼的方向——沈夜白把窗帘又往下拉了一公分。
何世章的目光没有停留。他收回视线,拄着文明棍,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货栈。
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沈夜白站起来。
他从椅背上取下外套穿上,把礼帽往下压了压。桌上那壶龙井还原封不动地搁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,放在桌上。
伙计从楼梯口探出头来:"先生,收杯——"
"不用找了。"沈夜白说。
他走下楼梯,推开茶楼的大门,阳光照在他脸上,晃得他眯了一下眼。码头的方向传来搬运工的吆喝声,隐约还能听到货栈里有人在说话。
他没有带枪。
他怀里揣着的是一份逮捕令——宋明远用巡捕房的公章办的,白纸黑字,盖着红印。何世章的名字写在上面,罪名一栏填的是"非法贩卖军火"。
八年了。
从父亲死的那天起,到今天下午三点整,何世章走进三号货栈的那一刻——八年。
沈夜白把礼帽摘下来,拿在手里。他朝着货栈的方向走去,脚步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巷子里的风吹过来,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住外套,继续走。
货栈的铁皮门就在前面三十米。他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——何世章的声音,低沉、平稳、不紧不慢。
八年了。今天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