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栈的铁皮门从里面闩上了。几盏煤油灯挂在横梁上,把整间货栈照得通亮。
二十三只木箱码在货栈中央,摞成三摞。何世章站在最前面一摞箱子旁边,看着手下人拿撬棍撬开了第一只箱子的盖子。
木板裂开的声音在货栈里回荡了一下。
箱子里不是机器零件。
一排排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整齐地码在箱子里,油布上还涂着防锈油脂,味道刺鼻。何世章的人把油布掀开——步枪。崭新的步枪,枪管上的烤蓝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。
何世章弯腰拿起一支枪,拉了一下枪栓。枪栓滑顺得没有一点涩滞声——"咔嚓"一声,干脆利落。他检查了枪膛,又翻过来看了看枪托上的钢印,然后把枪放回去。
"货没问题。"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菜场里验完了一把青菜。
旁边的人松了口气,正要去撬第二只箱子,货栈里间的门开了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。
山本健一。
四十来岁,中等个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。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胸,但脸上的笑容很从容——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,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做惯了生意之后磨出来的底气。
"何先生,"山本健一走到何世章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,"这批货是关东军军需仓库里出来的,品质上乘。您可以放心。"
"山本先生做事,我放心。"何世章淡淡地回了一句,没有看他。
山本健一笑了笑,不以为意。他转头用日语对自己的人说了几句话,两个穿中式短褂的日本便从里间搬出了三只皮箱——两只大的,一只小的。
大皮箱打开——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大洋,纸包的,一摞一摞,用麻绳扎着。小皮箱打开——金条。一根一根码在红色的绒布上,在灯光下黄澄澄的。
"两箱大洋,一箱金条。"山本健一说,"按何先生约定的数目,一点不少。"
何世章的人开始清点。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管事蹲在皮箱旁边,一摞一摞地数大洋,嘴里念念有词。另一个在旁边记数。山本的人站在对面看着,脸上带着礼貌的笑。
何世章站在一旁,双手背在身后,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货栈外面,沈夜白贴着墙根移动。
他从货栈的侧面绕过来,蹲在一堆空木箱后面。货栈的铁皮门从里面闩了,但侧面有一扇通风用的小窗——窗户开了半扇,能听到里面的声音。
他听到何世章说"货没问题",听到山本的声音,听到大洋碰撞的声响。
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他朝货栈正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门缝里透着光,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在走动——那是陈小刀,扮成搬运工混在里面。陈小刀走过门口的时候,右手在腿边轻轻比了一下——两根手指,朝下点了两下。
里面一切正常,可以动手。
沈夜白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张逮捕令。纸被体温焐得有点发热。
他正要起身——
货栈里忽然安静了。
何世章的声音响起来,不大,但很清晰:"外面有没有什么异常?"
沈夜白的手停住了。
旁边的随从应了一声,朝铁皮门走过去。门闩被拨开,门开了一条缝,随从探出头去扫了一眼码头方向。
沈夜白把整个人缩进空木箱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随从看了几秒钟,把门关上,回到何世章身边:"没什么。就是码头对面的茶楼多了几张生面孔。"
沈夜白的心一沉。
茶楼。韩士林包下的那间茶楼——二楼清了场,只有沈夜白一个人在。他走的时候没把茶楼恢复原样,掌柜的虽然收了钱,但万一有人注意到二楼多了人进出的痕迹——
货栈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何世章说话了。
"加快速度。十分钟内装车走。"
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但话说得很快—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转身看向山本健一:"山本先生,今天的事到此为止。后续的合作,改日再谈。"
山本健一的笑容收了一下:"何先生,出了什么事?"
"没什么。我做事的习惯——不对劲就走。"何世章没有多解释,"钱你们收好,货我的人会搬。今天到此结束。"
山本健一看了他几秒钟,点了点头,用日语对自己的手下吩咐了几句。
何世章转身朝后门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货栈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叫韩士林的人到码头外围待命。"
沈夜白蹲在木箱后面,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韩士林。
巡捕房的人。何世章不仅有自己的暗哨,他还在巡捕房里有人——而且这个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调出人来"待命"。何世章把巡捕房的人当自己的私兵在用。
这意味着宋明远带巡捕房的人来的时候,何世章在巡捕房内部还有一双眼睛、一支枪。
沈夜白从木箱后面起身,猫着腰退回墙根。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——宋明远不能走码头正门,韩士林的人可能就埋伏在那条路上。
他退到巷子拐角处,回头看了一眼货栈。后门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——何世章在安排退路了。
十分钟。他说十分钟内装车走。
留给沈夜白的时间不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