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栈内正在加紧装车。木箱被一箱箱抬起来往外搬,搬运工的脚步声杂乱地踩在货栈的泥地上。何世章站在后门口,看着手表,脸色阴沉。
忽然——货栈外面传来了一阵争吵声。
"你们干什么的!这里不许拍照!"
何世章的人的声音,带着急和怒。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嗓门很大,带着一股子书生式的横劲:
"我们是报馆的!这是公共码头!凭什么不能拍照?"
"咔嚓。"
一声清脆的相机快门声。
货栈里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何世章的人愣了一下,随即冲了出去。沈夜白蹲在巷子拐角处,看到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——一个手里举着照相机,一个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钢笔,正对着货栈门口摞着的木箱拍照。
《申报》和《新闻报》的记者。宋明远安排的。
"把他们的相机收了!"何世章的声音从货栈里传出来。
两个水手冲了出去。记者往后退了一步,相机还举着:"你们敢动记者!明天全上海都知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!"
"少他妈废话——"水手一把抓住了相机的背带,往回拽。记者不松手,两个人在货栈门口拉扯起来。另一个记者在旁边飞快地往笔记本上写字,嘴里还喊着:"暴力阻挠新闻自由!我记下了!我全记下了!"
拉扯中,相机从两个人手里脱了出去。
"砰——"
相机砸在货栈门口的石板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闪光灯的灯泡炸了,玻璃碎片崩了一地。声音大得像放了一枪。
货栈里面有人反应过度了。
"砰!"
一声真枪响。
子弹从货栈里打出来,穿透了铁皮顶棚,"当啷"一声弹在铁皮上,火星迸溅。不知道是谁开的枪——可能是紧张,可能是误判——但这一枪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。
一切都炸了。
货栈里的人以为是沈夜白的人动手了——有人喊了一声"有人抢货",紧接着又响了两声枪响。沈夜白的人在外围听到枪声,以为是行踪暴露了——陈小刀混在搬运工里面,第一反应是往门口跑,但门口已经有人在开枪了。
沈夜白蹲在巷子里,骂了一声:"他妈的!"
计划全乱了。记者的出现不在原定的方案里——宋明远安排记者是为了事后做报道,不是让他们在交易进行的时候冲进去拍照。这两个记者太急了,或者是宋明远没交代清楚时间节点。
但现在没时间追究这些了。
枪声一响,何世章的人就像炸了窝的蚂蚁。有人往货栈里面缩,有人往门口冲,有人趴在木箱后面朝外面放枪——但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,枪打得毫无目标。沈夜白的人在外围也不清楚里面的情况,只能压着不还击——怕误伤陈小刀。
混乱持续了不到两分钟。
然后一队穿着制服的巡捕从码头入口的方向冲了进来。
宋明远跑在最前面。
他手里举着一把左轮手枪,身后跟着十来个巡捕。他冲进码头的时候,扯着嗓子喊:"巡捕房查缉私!所有人放下武器!"
他喊的时候,枪口有意无意地偏向了何世章的人那边——偏向得很自然,像是战斗中本能的反应,但谁都看得出来,他的枪口没有对准沈夜白的人。
"放下武器!都放下!"宋明远又喊了一声。
何世章的人还在犹豫——巡捕房来了,他们不能跟巡捕对着干。但何世章的几个心腹不怕,他们知道巡捕房里有韩士林的人,宋明远不一定指挥得动所有人。
"砰!砰!"
又是两声枪响。一个巡捕被打中了胳膊,蹲在地上骂了一声。
宋明远的脸色变了。他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:"控制住货栈正门!不要让他们搬货走!"
巡捕们散开来,分成两组从货栈两侧包抄过去。何世章的人被火力压住了,退进了货栈里面。
沈夜白从巷子里冲出来。
他贴着货栈的墙根往前跑,绕到货栈后门的方向——何世章一定从后门走。他不会留在货栈里等巡捕房抓他。
果然。
后门"哐"的一声被踹开了。何世章在两个随从的掩护下冲了出来,直奔码头边的跳板。一艘快船停在泊位上,发动机已经发动了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
"何世章!"沈夜白吼了一声。
何世章没有回头。他跑得很快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跑起来的速度比沈夜白预想的快得多。两个随从回身朝沈夜白开了一枪,子弹打在他身侧的铁柱上,火星崩到了他脸上。
沈夜白矮身躲到铁柱后面,抬手回了一枪。一个随从的肩膀中了一枪,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倒下。
何世章已经跑到了跳板边上。他一脚踩上跳板,身体晃了一下——跳板湿了,很滑。他稳住身体,快步朝船上走。
沈夜白翻过货栈后门的围栏,朝跳板冲过去。
他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——何世章在跳板上踉跄的那一下,有一个东西从他西装口袋里掉了出来。那个东西很小,落在跳板上,弹了一下,滚进了木板缝隙里。
何世章没有发现。
他上了船,快船解了缆绳,螺旋桨搅起一片白浪,朝江心驶去。
沈夜白冲到跳板边上的时候,船已经离岸了三米。他站在码头的边缘,脚下是翻涌的黄浦江水,面前是越来越远的船影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跳板——木板缝隙里,有一个东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