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世章的脚步踩在码头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跑得很快,但不算慌乱——四十多岁的人了,身手还利索得很。快艇就停在前面,发动机已经突突突地响了。船上蹲着一个人,冲他招手:"何先生,快!"
何世章一个箭步跳上船,脚底踩在湿滑的船板上差点打滑,但他稳住了。他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——
就在这一眼,他和沈夜白对上了。
十五步。一个在岸上,一个在船上。
沈夜白的枪口正对着他。黑洞洞的枪口,稳得像焊在手上一样。
但何世章没躲。他站在船尾,看着沈夜白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那笑里头没有害怕,甚至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笃定——就好像在说,你抓不到我的。
沈夜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没有动。
两秒钟。也许三秒。
快艇猛地一蹿,白色的浪花从船尾翻起来,哗地一声把人和船推出了十几米远。何世章的笑在夜色里模糊了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黄浦江上一团黑影。
沈夜白慢慢垂下了枪口。
不是不想打。打了也没用。快艇已经出了有效射程,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打出去的子弹只会浪费在水里。
"但你跑不远的。"他低声说了句,声音被江风卷走了大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陈小刀跑过来,气喘吁吁:"白哥,何世章呢?"
"走了。"沈夜白转过身,语气很平,"坐船走的。"
陈小刀骂了一声:"他妈的!我早该在码头那边安排人的——"
"不怪你。"沈夜白往回走,"他早就算好了退路。今天这一出,从一开始他就留了后手。"
两人快步走回货栈。枪声已经停了,零零散散的叫喊声还挂着尾巴。地上躺着七八个人,有的捂着伤口哼哼,有的被反剪了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宋明远站在货栈中间,正指挥巡捕把人一个个铐起来。他看见沈夜白回来,张嘴就问:"何世章呢?"
"跑了。快艇接走的。"
宋明远的脸一下沉了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抽了一下——那表情比骂人还难看。他憋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我草。"
沈夜白没接话,扫了一眼战场。何世章的人基本都控制住了,蹲了一排。角落里还剩一个——山本健一。
陈小刀把他堵在墙角,枪口杵在他腰上。山本健一西装扣子掉了两颗,头发散了,但腰杆还挺得笔直。他看见沈夜白走过来,居然还笑了笑。
"沈先生,误会。"他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,声音不急不缓,"我是正当的日本商人,今晚来货栈是谈生意。这些人的行为,跟我没有关系。"
陈小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"谈生意?谈生意带三把枪?你奶奶的,你当我傻?"
山本健一被拍得往前一栽,但马上又坐直了。他理了理领子,语气还是很稳:"陈先生,动手解决不了问题。我有领事馆的身份,你们没有权力扣押我。"
"没有权力?"宋明远走过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搜查令甩了甩,"搜查令是法租界会审公廨签的,山本先生,你要看吗?"
山本健一的笑僵了一瞬。
宋明远懒得跟他多费口舌,冲巡捕摆了摆手:"先带走。他要是提领事馆,让他律师去跟公廨说。"
两个巡捕上来架住山本健一,他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,被押了出去。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夜白一眼——那一眼很冷,像刀子。
沈夜白没理他。
"宋哥,东西在这儿。"一个年轻巡捕喊了一声。
货栈最里面的隔间被撬开了,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。宋明远走过去,用撬棍掀开最近的一只箱子盖——
木箱里码得满满当当的,全是步枪。枪管上的油脂还在,崭新的,泛着冷光。再开一只——子弹。一箱一箱的黄铜子弹,整整齐齐码在油纸里。
宋明远又开了第三只。手榴弹。
他倒吸了一口冷气,手停在半空。箱盖上的木屑掉了他一身,他也没管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慢慢站起来,声音有点发干:"二十几箱……这批要是出去了,够打一场仗了。"
沈夜白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握枪的那只手攥得发白。
"全登记造册,一件不许少。"宋明远冲巡捕喊,"谁要是敢动手脚,我亲手废了他!"
巡捕们开始搬箱子。沈夜白站在旁边看着,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箱子的封口处——那里钉着一张货运单据,已经撕了一半,但还留着大半张。
他没动它。他知道该等谁来。
顾念棠到的时候,巡捕刚把最后几只箱子抬出来。
她拎着一只旧皮箱,走得很快。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髻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她看见沈夜白站在货栈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径直走过去。
"东西在哪儿?"
沈夜白朝里面抬了抬下巴:"最里面那只箱子,封口处有张单据,别碰坏了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,拎着箱子进去了。她走到那只木箱前面,蹲下来,打开自己的工具箱,从里面取出一把镊子和一只放大镜。
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半截单据夹起来,举到灯光下面看了一会儿。单据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——格式跟普通货运单据一样,但填写的笔迹很特别,每个字的起笔都带一个尖锐的顿角。
她看了十几秒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"宋探长。"她抬头喊了一声。
宋明远正指挥人装车,听到声音走过来:"怎么了?"
顾念棠把单据举着给他看:"这个上面的笔迹——起笔的顿角、收笔的走势、还有这个'货'字的写法,最后一笔往左带钩的习惯——跟之前那些账册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。"
宋明远愣了一下:"你确定?"
"确定。"顾念棠的语气很平,"写字这个人的笔迹习惯非常明显,尤其是横折那个转折处,几乎每次都断一下再接——这种习惯性的停顿是改不掉的。"
宋明远低头又看了一眼单据,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,转身冲巡捕喊:"把所有箱子上带字的纸片全给我揭下来,一张都不许丢!"
顾念棠把单据小心地装进证物袋,封了口,在袋子上标注了编号和时间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——蹲太久了。
她刚站直,就看见沈夜白从货栈门口走进来。
他身上的长衫下摆沾了灰,左边袖口卷了半截,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——不知道是擦的还是蹭的。他手里捏着一块手帕,正在擦手指上的血,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地擦。
他看到她,停下了脚步。
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。货栈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。
"你没受伤吧。"
不是陈述,是确认。他的语气很平,但眼睛盯着她的脸,像是在找什么。
顾念棠摇了摇头:"没有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两秒,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手帕收了,从她手里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,然后递回去。
"回去再细看。"他说,"这里不安全。"
顾念棠把证物袋放进工具箱,扣上搭扣。她跟在沈夜白后面往外走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码头方向——黄浦江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何世章已经跑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