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安静了下来。
巡捕把最后一批人押走之后,只剩下沈夜白和宋明远站在江边。陈小刀带了两个人在货栈里做最后一遍搜查,翻箱倒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沈夜白没进货栈。他蹲在刚才何世章跳上快艇的位置,低着头看地面。码头的石板湿漉漉的,江水拍上来又退下去,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。地上散落着几个弹壳,黄铜壳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。旁边还有一片碎木头——大概是枪打中船板崩下来的。
他的目光从弹壳上移开,往水边的石缝扫了一圈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一块银色的东西,卡在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。链条挂在石头的棱角上,表盘朝下,只露出半个银色的表盖。如果不是蹲在这个角度,根本看不到。
沈夜白伸手把它捡了起来。他戴着手套,动作很轻。
是块怀表。银制的,不大,正好能握在掌心里。表盖上刻着一个字母——"H"。花体字,刻工精细,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
他把表翻转过来,用拇指推开表盖。表还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,字很细,得凑近了才看得清——
"世章,三十岁生辰留念。妻,佩如赠。"
沈夜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
佩如。何世章的妻子。他知道这个人——早些年就死了,听说是病死的。何世章从那以后再没娶过,但日子该过还是过,该杀的人也没少杀一个。
他把表盖合上,站起来。
"老宋。"
宋明远正靠着警车的车门抽烟,听到他喊,走了过来:"怎么了?"
沈夜白把怀表递给他看:"码头边上捡的。何世章掉的。"
宋明远接过来翻看了两眼,吸了口冷气:"好家伙。这玩意儿掉在这儿——他跑的时候掉的?"
"应该是。链条挂在石缝上了,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。"
宋明远咂了咂嘴:"这可是要命的东西。何世章这人出了名的谨慎,一辈子不露破绽——结果在最关键的时候,把最贴身的东西丢了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往四周看了一眼:"念棠呢?"
"在车里。"宋明远朝后面那辆黑色轿车努了努嘴,"她说要再检查一下那几张单据的墨迹。"
沈夜白走过去,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摇下来,顾念棠的脸露出来。她手里还捏着放大镜,膝盖上摊着那几张单据。
"有个东西你看看。"沈夜白把怀表递过去。
顾念棠放下放大镜,接过怀表。她的手指刚碰到表壳——
她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一变的程度,是整张脸刷地一下白了。她的瞳孔猛地收缩,手指攥紧了怀表,指节发青。
沈夜白立刻察觉到不对:"怎么了?"
顾念棠没回答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,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——她在看"里面"的东西。
画面涌进来。
一间书房。不大的书房,三面墙都是书架子,中间一张红木桌子。桌上摊着一本账册,旁边搁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熏得发黄。
何世章站在桌子这一边。比现在年轻很多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藏青色的长衫。他的表情不像是跟人说话,倒像是在交代什么。
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。五十岁上下,穿一件灰布长袍,圆脸,留着山羊胡子。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发黑——那是常年跟货物打交道的手。
何世章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:"金掌柜,那批货的事,你知道该怎么处理。"
金记商行的大掌柜。那个坐在桌子对面的人,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笃,笃——像是一种确认。
画面断了。
顾念棠的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,但手已经不属于她了——那个怀表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她手心发麻,但她松不开。
沈夜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怀表取了出来。
"别硬撑。"他的声音很低,"慢慢来。"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她闭了几秒眼睛,等那种眩晕感过去之后,才慢慢睁开。
沈夜白还扶着她的手腕,没松。
"你看到了什么?"
顾念棠抽了抽鼻子,声音有点哑:"何世章……和金记商行的大掌柜有往来。"
沈夜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不是普通生意往来。"顾念棠继续说,"那个场景是在一间书房里,何世章在交代金掌柜处理'那批货'。他的语气——"她顿了一下,"不是在商量,是在下令。金掌柜在帮他做事。见不得人的那种事。"
沈夜白沉默了。
他松开了顾念棠的手腕,但没退开。他站在车门口,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顾念棠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"金记商行。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顾念棠看他的表情不对:"你认识?"
沈夜白没直接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但没点。他叼着烟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——声音很平,但顾念棠听得出来,那种平是压着的。
"我父亲的信里提过这个名字。"
顾念棠一愣。
"十二年前。"沈夜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,没看她,"我父亲被害之前,最后见的人——就是金记商行的大掌柜。"
江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顾念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她看着沈夜白的侧脸,忽然觉得他嘴角的弧度很冷——不是愤怒那种冷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宋明远从后面走过来:"聊什么呢?何世章那边——"
"老宋。"沈夜白转过身,"金记商行现在还在不在?"
宋明远愣了一下:"金记?在啊,河南路那边,还开着呢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"
沈夜白没回答。他把怀表收进口袋,走到码头边上。江面上黑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远处有一两点灯火,也不知道是渔船还是什么。
他站在那儿,望着黄浦江的方向。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起来,拍在腿上。
"你走得了今天,走不了一辈子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顾念棠在后面听见了。
她看着沈夜白的背影——笔直的,一动不动的,像一根钉子钉在码头边上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说这句话,不是在放狠话。
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。
身后的陈小刀从货栈里跑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盒子:"白哥!里头又翻出来一样东西——藏在夹层墙里的,你看看!"
沈夜白转过身,接过来打开。
铁皮盒子里是一沓照片,还有一把钥匙。照片拍的是一栋洋楼,门牌号清清楚楚——霞飞路127号。
"这是哪儿?"陈小刀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沈夜白把照片收进盒子里,合上盖子。
"何世章的另一个窝。"他把盒子递给宋明远,"老宋,明天一早,去金记商行。"
宋明远接过盒子,看了他一眼:"你确定?"
"确定。"沈夜白转身往车那边走,"何世章留的东西够多了。怀表、照片、钥匙——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,全在这儿了。"
他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顾念棠一眼:"上车。回去把单据的事弄完,明天有得忙。"
顾念棠抱着工具箱上了车。发动机响起来,车子沿着码头边的路开出去。车窗外面,黄浦江的黑影一寸一寸地退远。
何世章跑了。但他留下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