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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河上的马蹄声碎得厉害。
拓跋隼抹掉脸上的石灰粉,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。他盯着前方那片逐渐散去的烟雾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追!”
“将军,前面是冰河!”亲卫拉住他的马缰,“玄甲军重甲骑兵,冰面撑不住——”
“所以他们才往那儿跑!”拓跋隼一脚踹开亲卫,“那女人算准了我不敢追!她越是这样,老子越要追!”
他回头扫视身后仅剩的三十余骑。
这些都是跟着他从狼山杀出来的死士,轻甲快马,最擅长雪地奔袭。
“卸掉所有重物,只带弯刀和短弩。”拓跋隼拔出腰间的匕首,割断自己战马鞍袋的系绳,“那女人快死了,萧重也重伤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可冰面……”
“冰面撑不住玄甲军,但撑得住我们!”拓跋隼狞笑,“她以为能用地理逼退我?老子偏要踩着她的算计,把她钉死在冰上!”
三十余骑卸甲完毕,马蹄踏碎薄雪,冲入河道。
***
冰面比想象中更厚。
萧重策马在前,能清晰听见冰层下方湍急的水流声。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姜离——她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但一只手却始终按在马鞍侧面的一个铁扣上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低声问。
姜离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再往前……三百步……冰下有暗流空腔……”
萧重勒马缓行。
他能感觉到,每走几步,马鞍底部就会传来极轻微的“咔”声。那是莫离在撤退途中,用特制的铁楔在冰层上留下的裂痕——细小,隐蔽,像蜘蛛网一样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线蔓延。
“拓跋隼追来了。”萧重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十余骑轻甲死士已经冲上冰面,马蹄声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,激起一片细碎的冰屑。
“够近了。”姜离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盲眼在冰面反射的冷光里,竟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明。她撑着萧重的胳膊坐直身体,另一只手扯开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玄色披风。
披风滑落。
底下是一身鲜红的骑装。
红得像血,像火,像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燃烧的东西。
拓跋隼在五十步外猛地勒马。
“她……她想干什么?”
冰面上的女人驱马转身。那匹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,前蹄不安地刨着冰面,马蹄铁上特制的钩爪在冰层上划出细密的刻痕。
然后,姜离开始驱马小跑。
不是逃,不是冲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带着某种节奏的迂回。马蹄每一次落下,都精准地踩在冰层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交汇处。
“她在跳舞……”一个北狄死士喃喃道。
拓跋隼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猛地看向脚下的冰面——裂纹,到处都是细密的裂纹,以那个女人为中心,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辐射!
“撤!快撤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姜离忽然策马加速,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。马蹄铁上的钩爪最后一次重重踏下,踩中了冰层最薄弱的共振点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脆响,从冰层深处传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无数细碎的崩裂声连成一片,像整条河床都在呻吟。
“走!”拓跋隼调转马头。
但已经晚了。
对岸,萧重翻身下马。他拖着那柄重剑走到冰缘,双手握柄,将剑尖对准冰面。
内力从掌心灌入剑身。
重剑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然后,他双手下压——不是劈砍,而是将整柄剑像楔子一样,狠狠砸进冰层与河岸的交界处!
“轰——!!!”
冰面彻底崩塌。
以重剑插入点为圆心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散到整个河心。巨大的冰层板块开始倾斜、断裂、下沉,冰冷的河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裹挟着碎冰冲向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北狄骑兵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被淹没在冰河崩塌的轰鸣里。
拓跋隼的战马后蹄踏空,连人带马向水中坠去。他在最后一刻猛地蹬鞍跃起,扑向最近的一块浮冰。冰面湿滑,他双手死死抠住边缘,半个身子已经浸入刺骨的激流。
三十余骑,转眼间只剩七八人还在浮冰上挣扎。
拓跋隼抬起头,看见对岸那个红衣女人勒马停在冰缘。她背对着崩塌的河心,似乎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然后,她身子晃了晃。
萧重脸色一变,提剑就要冲过去。
但就在这一瞬——
河岸右侧的山崖上,一道黑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!
那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。黑影手中寒光一闪,三根细如牛毛的毒针破空而来,直取姜离后脑!
姜离在马上猛地一颤。
她没有回头,没有闪避——事实上,以她现在的体力,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躲闪动作。
但她抬起了手。
那只苍白的手在空中虚握,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然后,她整个人向左侧倾倒,连人带马向冰面摔去。
毒针擦着她的鬓角飞过,钉进冰层。
黑影落地。
是个女人。
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,脸上蒙着半张银质面具,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窟的眼睛。她手中握着一柄奇特的短刃,刃身弯曲如蝎尾,尖端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纳兰朵……”萧重咬牙吐出这个名字。
北狄左贤王麾下第一刺客,擅长高空奇袭,毒术诡谲。三年前曾在边境刺杀大周三位将领,萧重追捕她三个月,最后让她跳崖逃脱。
没想到,会在这里出现。
纳兰朵看都没看萧重。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摔在冰面上的姜离,短刃在掌心转了个圈。
“拓跋隼那个废物,果然靠不住。”她的声音嘶哑难听,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但左贤王说了,你这颗脑袋,值三个部落的草场。”
她迈步向前。
冰面上,姜离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,但试了两次都摔了回去。她侧躺在冰上,红衣在雪白冰面的映衬下刺眼得可怕。
萧重提剑冲来。
但五步的距离,在此刻显得无比遥远。
纳兰朵已经走到姜离身前。她抬起短刃,刃尖对准姜离的咽喉。
“放心,”她嘶声说,“这毒见血封喉,不疼。”
刃尖刺下。
姜离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盲眼准确地对准了纳兰朵的脸。然后,她笑了。
“你心跳很快。”她轻声说。
纳兰朵动作一顿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姜离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怕任务失败?怕左贤王责罚?还是怕……你袖子里的那枚信号筒,根本来不及点燃?”
纳兰朵瞳孔骤缩。
她猛地抽身后退,左手探入袖中——但已经晚了。
冰面下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冰层崩塌的声音,而是某种机括弹开的声音。紧接着,纳兰朵脚下的冰层突然向下塌陷出一个仅容一人的孔洞!
她一脚踏空,整个人向下坠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,她右手短刃狠狠扎进冰层边缘,左手死死抓住洞口。冰冷的河水已经淹到她的腰部,激流冲刷着她的身体,试图把她拖入黑暗的河底。
她抬起头,看见姜离慢慢坐起身。
那个女人的手按在冰面上——不,是按在冰面下一块凸起的、像是马鞍零件的东西上。
“莫离改装马鞍的时候,顺便在冰层下面埋了几个小机关。”姜离轻声说,“他说,万一有人从天上下来,总得留个坑等着。”
纳兰朵咬牙想要爬上来。
但冰洞边缘太滑,她的短刃正在一点点从冰层里松脱。
“萧重!”她嘶吼,“你杀了我,左贤王不会放过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一柄重剑从她头顶落下。
不是劈砍,而是像钉钉子一样,剑尖穿透她的肩胛骨,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冰洞边缘。
纳兰朵的惨叫被河水吞没。
萧重站在洞口旁,低头看着她:“三年前你跳崖的时候,我说过,下次见面,我会把你钉在墙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冰墙也算。”
纳兰朵还想说什么,但冰冷的河水已经淹到她的下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姜离,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然后,萧重一脚踩在剑柄上。
重剑向下沉了三寸,连人带剑坠入冰河。
水面冒出一串气泡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萧重转身,快步走到姜离身边,单膝跪地扶住她:“怎么样?”
姜离靠在他怀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刚才那番动作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此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哑声说。
萧重的手按在她腹部,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胎动。还活着,还在挣扎,像他娘一样顽强。
他抱起姜离,走向岸边。
冰河上,浮冰载着拓跋隼和几个幸存的北狄死士,正随着激流向下游漂去。拓跋隼趴在冰上,死死盯着岸上那两道身影,眼睛里烧着刻骨的恨意。
但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萧重把姜离放上马背,自己也翻身上马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冰河上那些浮冰,然后勒转马头,冲进河岸另一侧的密林。
马蹄声远去。
冰河上,只剩下崩塌的碎冰、漂浮的尸体,和一片刺眼的鲜红——那是姜离摔在冰面上时,从袖口渗出的血,在雪白冰面上晕开,像一朵绽放在死亡之上的花。
拓跋隼趴在浮冰上,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。
他忽然笑起来,笑声嘶哑疯狂。
“左贤王……”他对着空荡荡的河床低吼,“你听见了吗?那女人在笑……她在笑我们所有人……”
浮冰载着他,漂向黑暗的下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