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艇在黄浦江上飙到了极限速度,船头劈开水面,浪花往两边炸开。
何世章站在船尾,两只手抓着船舷的栏杆。夜风灌进来,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,码头那边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,只剩一长条昏黄的光带贴着江边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。
是愤怒。
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、到现在才感觉到疼的愤怒。他的颧骨绷得死紧,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,眼珠子里头全是血丝。
"他妈的。"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船上那个开艇的手回过头来:"何先生,前面就到吴淞口了。"
何世章没理他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过——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环节。
货栈的位置,是他亲自选的。时间,是他定的。参与搬运的人,全是他手底下的老人。山本健一那边知道货今晚走,但山本不知道具体几点。那沈夜白是怎么摸到地方的?
沈夜白?
宋明远?
还是——身边的人?
他睁开眼,目光冷了下来。
"停船。"他说。
开艇的手愣了一下:"何先生?还没到——"
"我说停船。"
快艇的发动机降了速,船身在江面上滑了一段,慢慢停下来。夜色里,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,一艘小渔船亮着一盏马灯,晃晃悠悠地漂着。
何世章跳上渔船。脚底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,船身晃了一下,他扶住船舷稳住了。
"你继续往前开。"他对快艇上的人说,"一直开到出海口。把船上的东西全扔了,然后自己想办法回来。"
快艇上的人点了下头,没多问。发动机重新轰起来,快艇窜了出去,消失在江面的黑暗里。
何世章弯腰钻进了渔船的船舱。
船舱很矮,只能坐着。舱里一股鱼腥味和柴油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何世章不管这些,他靠在舱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渔船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。
他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排。
第一个,刘阿四。今晚负责在码头望风的。刘阿四跟了他八年,不会背叛——八年前的秋天,刘阿四被人砍了三刀躺在沟里,是他把人捞起来的。刘阿四的命是他的。
第二个,张麻子。负责这批货从苏州运过来的。张麻子贪财,但贪财的人反而好控制——给他够多的钱,他不会多嘴。
第三个……
何世章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今天下午,他在去码头之前,给韩士林打过一个电话。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——"今晚走货。"没说地点,没说时间。但韩士林知道今晚有动作。
韩士林。
他没有排除这个人。不是因为他怀疑韩士林——韩士林帮他做了十年的事,从来没出过岔子。但韩士林身边有人,韩士林管着工部局那一摊子,接触的人太多了。
他闭上眼,继续想。
宋明远。这个人是条猎狗,鼻子很灵。但宋明远今晚出现在码头,不像是临时得到的消息——他带了搜查令,带了人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?
渔船在江面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。何世章始终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船身轻轻震了一下,靠岸了。
何世章睁开眼。他从舱里钻出来,站在甲板上。这是一个偏僻的小码头,连个灯都没有,只有几根烂木桩子戳在水里。岸上黑黢黢的,杂草长到膝盖高。
有人站在岸边等他。矮个子,穿着打补丁的短褂,手里牵着一匹老马,后面拉着一辆破板车。
"何先生,上车。"矮个子压低声音说。
何世章没说话。他脱掉了身上的长衫,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布包,换上一身灰布短褂,又扣了一顶旧草帽在头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跟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没什么两样。
他跳上岸,坐上板车。矮个子一抖缰绳,老马迈开步子,板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起来。
路不好走,全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何世章坐在板车上,手揣在袖子里,一句话也没说。矮个子也不敢说话,闷头赶车。
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,板车停在了一栋旧洋房前面。
洋房在闸北的一条窄巷子里,灰砖墙,爬山虎爬了半面。门口的灯泡坏了一个,只剩另一个发出昏黄的光。这一带住的都是普通人家,这个点儿早就熄了灯睡了,连条狗都没叫。
何世章下了车,推开洋房的铁门走进去。
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,灯光很暗。韩士林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茶已经凉了——他等了很久了。
韩士林看到何世章进来,站了起来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灰白灰白的,嘴唇绷成一条线。
"你疯了?"韩士林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那么大一批货——二十几箱军火——你就这么丢在码头了?"
何世章没理他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一瓶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手很稳,酒没洒一滴。
他喝了一口,才转过身看着韩士林。
"丢一批货算什么。"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刚逃过命的人。
"重要的是——谁出卖的我。"
韩士林的眉头皱起来:"你什么意思?"
何世章放下酒杯,走到韩士林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"今天晚上,沈夜白和宋明远带着巡捕在码头等我。货栈的位置、时间、全对得上。知道这些的人,加起来不超过五个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明远那边的人,你能不能管住?"
韩士林的脸色变了。
"你怀疑宋明远?"
"我没怀疑谁。我在问你——你那边有没有漏。"
韩士林沉默了几秒,慢慢坐回沙发上。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来。
"我那边不会出问题。"他说。
何世章看着他,没说话。
韩士林被他看得不自在,加了一句:"你放心。我的人——"
"我不放心。"何世章打断他,语气还是那么平,但韩士林听出来了——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发火还可怕。
何世章在韩士林对面坐下来,又喝了一口酒。
"沈夜白那个人,我打了八年交道。他不是靠运气找到我的——他是有人喂了消息。"他把酒杯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"我要把这个找出来。不管是谁。"
韩士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