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深夜。巡捕房证物室。
顾念棠没有回家。
证物室在巡捕房地下一层,十来个平方的房间,四面墙都是铁架子,上面摆满了贴了标签的证物袋和证物箱。灯管只有一根,白惨惨的光打在桌面上,照着顾念棠苍白的脸。
她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从码头运回来的那几张货运单据、一只放大镜、一把镊子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她已经在那儿坐了三个小时了。
宋明远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搁在她旁边。
"你打算熬通宵?"
顾念棠头也没抬:"你先回去休息。我弄完了自然回去。"
宋明远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,没走。他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,撕开袋子开始嚼。
"你嚼得我分心。"顾念棠说。
宋明远嘿嘿一笑,把花生米收了:"行行行,我不吃。你弄你的。"
顾念棠继续看单据。几张单据上的笔迹她已经比对过了,确认是同一个人写的。但单据上的信息——发货地、收货地、货物品名——全是假的。填的是"五金零件",实际装的是军火。
她把单据放到一边,转头看那几只搬进证物室的木箱。
巡捕房地方小,只搬了三只进来当样品,剩下的还在码头仓库由人看守。顾念棠蹲到第一只木箱前面,用放大镜看箱子的外表面。木头是普通的松木,没什么特别的。铁钉钉的箱盖,撬开的时候崩了几块木刺。
她把放大镜移到箱子内侧。
停了一下。
箱壁内侧有一道痕迹。不深,但很整齐——不是搬运时磕碰出来的,那种痕迹她见过,是乱的。这一道是直的,像是有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意刻上去的。
她凑近了看。
不是一道,是一组。
"丙-拾柒"。
三个字,刻在箱子内侧靠底部的位置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笔画很细,像是用钉子尖划上去的。
顾念棠站起来,去翻了第二只箱子和第三只箱子。第二只箱子的内侧——什么都没有。第三只箱子的内侧,同样位置,刻着"丙-拾柒"。
两只箱子,同一组字。
她回到桌前,翻开笔记本,把这三个字记下来。
"宋探长。"她喊了一声。
宋明远正靠在椅子上打盹,被她一喊醒了:"啊?弄完了?"
"没有。你过来看这个。"
宋明远走过来,蹲到箱子前面。顾念棠用镊子指着箱壁内侧那组字给他看。
"看见了吗?'丙-拾柒'。"
宋明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
"丙区十七号仓库?"他站起来,声音压低了,"那是工部局的物资中转站。"
顾念棠翻出码头仓库的登记档案——她来之前从档案室调的。手指沿着目录往下划,找到了"丙区"那一栏。
"丙区十七号仓库——产权属于公共租界工部局,用途是公用物资中转。"她念出来,然后抬头看宋明远,"这个仓库跟何世章有关系吗?"
宋明远的嘴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"何世章自己名下没有仓库——至少明面上没有。他能用工部局的仓库……是因为有人帮他打掩护。"
"谁?"
宋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"韩士林。他负责工部局那片仓库区的安保调度。丙区的仓库归他管。何世章要用,韩士林批个条子就行——不会留记录的那种。"
顾念棠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左边写"何世章",右边写"韩士林",再往右写"工部局丙区十七号仓库"。
三个点,一条线。
她看着这条线,慢慢说:"也就是说——军火不是直接从码头出去的。先运到工部局仓库中转,再从那里分流出去。韩士林用他的职务提供便利和保护。"
宋明远没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像是吞了只苍蝇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韩士林是他的同事。虽然不是一个部门,但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,开会的时候还递过烟。
"宋探长。"顾念棠叫他。
宋明远回过神来:"嗯。"
"这件事——先别让韩士林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宋明远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"念棠,这事要查下去,巡捕房里头得翻个底朝天。你可想清楚了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锁了。
宋明远叹了口气,走了。
证物室又安静下来。顾念棠继续蹲在木箱前面,把每一寸箱壁都看了一遍。等到她把第三只箱子检查完,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了。她撑着桌子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凌晨两点。
证物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
顾念棠皱了下眉——宋明远刚走,谁?
门推开,沈夜白站在门口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头发也重新梳过了,但眼底下的青黑色遮不住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他走进来,把食盒搁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一碗热馄饨。一碟生煎。生煎底面煎得焦黄,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,热气直往上冒。
"不是答应你要带你去吃生煎么。"他说,"今天来不及了,先赊着。"
顾念棠看着那碗馄饨,愣了一下。
她没说谢谢。她把镊子放下,把放大镜推到一边,坐到桌前,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。
烫。
馄饨皮薄,一咬就破,里头的肉馅和汤汁一起涌出来。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,但没吐出来,囫囵咽了。
沈夜白在对面坐下来,没吃。他靠着椅背,看她吃。
顾念棠吃了大半碗馄饨,又咬了一个生煎。嚼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。
"韩士林也跑不掉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看着她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顾念棠把剩下的半个生煎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"木箱上有编号——丙区十七号。工部局的仓库。韩士林管的。"
沈夜白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"何世章用那个仓库中转军火,韩士林批的条子。"顾念棠喝了一口馄饨汤,"这条线串上了——从军火到仓库到巡捕房。"
沈夜白伸手拿起桌上那本锁着的笔记本,掂了掂,又放下了。他没问她要钥匙。
"明天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先把金记商行的事办了。韩士林那边——让他再蹦跶两天。打草惊蛇的事不做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,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干净,放下碗。
沈夜白把空碗和碟子收回食盒里,站起来。
"回去睡觉。"他说,"明天有得忙。"
顾念棠站起来,把工具收进箱子里锁好。她跟着沈夜白走出证物室,灯管在身后嗡地闪了一下。
走廊里很安静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踩在水磨石地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