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卖报!卖报!码头军火大案——何世章涉案潜逃!"
报童的嗓子扯得老高,站在街角喊得满嗓子冒烟。天刚亮没多久,整个上海滩的报摊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《申报》和《新闻报》同时上了头版。同一条消息,同一个标题方向——"昨日十六铺码头破获特大军火走私案,幕后主使疑为商界名人何世章"。
《申报》的标题更大胆:"码头军火案真相——谁在为租界安全埋单?"文章写了小半版,字里行间全是火药味。记者拍到的照片模模糊糊的,但何世章那个身形——站在码头边、长衫被风吹起来的侧影——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文章里没提沈夜白的名字,也没提宋明远。所有矛头都指向"某商界大亨"——谁都知道是谁。
陈小刀蹲在巡捕房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举着一份《申报》,看得咧嘴直乐。
"白哥!你快来看——这照片拍得,嘿,虽然糊了点,但这不是何世章是谁?"
沈夜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接过报纸扫了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
"谁给记者的消息?"
陈小刀挠了挠头:"不是咱们的人啊。码头那边那么多眼线,昨晚枪声一响,半个上海滩都知道了。记者鼻子比狗还灵——自个儿跑来的。"
沈夜白把报纸折了两折,递回去:"好事。不用咱们动手,舆论先替我们把火烧起来。"
"那何世章现在——"
"他在看报纸。"沈夜白端起茶喝了一口,"跟你我一样,坐在那儿看报纸。"
闸北。旧洋房。
何世章坐在客厅的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《申报》和一份《新闻报》。他看得很慢,从头版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,连广告都没放过。
韩士林坐在对面,腿抖得停不下来。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指根了,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现。
"完了。"韩士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又马上掏出一根新的点上,"完了完了。照片都上了——工部局那边扛不住的。他们肯定要甩锅,甩给谁?甩给你我!"
何世章把《申报》叠好,放在桌上,整整齐齐的。他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按一颗棋子。
"没关系。"
韩士林瞪着他:"没关系?!你他妈的照片都——"
"让他们查。"何世章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能查到什么,我认。"
韩士林张着嘴愣了半天,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他才反应过来,一巴掌拍掉烟灰:"你认?你认个屁!你认了,我怎么办?老子还在工部局挂着职呢!"
何世章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韩士林的嘴巴立刻闭上了。
"你慌什么。"何世章说,"工部局那帮洋人,最怕的不是军火——是舆论。报纸闹两天就过去了。他们成立调查组,走个过场,最后查无实据。你信不信?"
韩士林不说话了。他不信,但他不敢说不信。
何世章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巷子里有个卖豆腐脑的在吆喝,声音远远传进来。
"查就让他们查。"他背对着韩士林说,"但有一件事比查重要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是谁把消息放给报社的。"
当天上午十点。公共租界工部局。
紧急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散了。英方副董事汤姆斯·贝尔站在会议室门口,脸色铁青,跟秘书说了一句:"成立联合调查组。今天下午之前把名单报给我。"
工部局里何世章的关系盘根错节——但这次舆论太大,压不住了。《申报》那篇文章里明晃晃地写着"租界安全",这句话等于在质问工部局:你们连租界的安全都保证不了,要你们干什么?
消息传到巡捕房的时候,宋明远正在办公室里啃烧饼。他听完汇报,把烧饼往桌上一扔,冲着空气骂了一句:"妈的,早干嘛去了?非等报纸登出来才着急?"
他拧开茶杯灌了一口浓茶,扯过一张纸开始写报告。写了三行,笔停了。
他想起顾念棠昨晚说的那条线——何世章、韩士林、丙区十七号仓库。
如果调查组真查下去,韩士林是第一个兜不住的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巡捕房的后院,一辆卡车正在卸货——昨晚从码头搬回来的军火木箱,还有最后几只没登记完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办公室,往证物室走。
证物室的门开着。顾念棠趴在桌上睡着了,脑袋枕着胳膊,旁边摊着笔记本和几张单据。她的手指还捏着镊子,镊子尖上夹着什么东西。
宋明远轻手轻脚走过去,低头一看——镊子上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,是货运单据的原件。比之前看到的那张半截的更完整——这一张没撕过,四角齐全,右下角盖着一枚红色的私章。
他凑近了看。私章上的字很小,但刻得清楚——"何世章印"。
宋明远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"念棠。"他推了推她的肩膀,"念棠,醒醒。"
顾念棠迷迷糊糊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:"……几点了?"
"快中午了。"宋明远指了指镊子上那张单据,"这个你什么时候找到的?"
顾念棠低头看了一眼,清醒了:"凌晨四点多。在第三只木箱的夹层里——箱底有一块假底板,撬开之后发现的。跟之前那张半截的是同一批单据,但这一张是完整的。"
"上面的章——"
"何世章的私人印章。"顾念棠接过镊子,把纸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封好,"章是真的,印泥的成分我跟之前他签过的文件比对过——一样的朱砂印泥。"
宋明远盯着那枚红色的印章看了好几秒,嘴巴咧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。
"你做得对。"他说,"这张东西——不能放在证物室。"
顾念棠已经站起来了,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面,拧动密码盘。保险柜咔哒一声开了,她把证物袋放进去,关上门,又拧了两圈密码。
"这一次,"她说,"不会让任何人再封存证物了。"
宋明远看着她,点了下头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上次的事——上回一批关键证物被人以"案件重叠"的名义调走封存,最后不了了之。那次之后,顾念棠在证物室的保险柜上换了自己设的密码。
宋明远转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:"沈夜白呢?"
"一早就出去了。"顾念棠说,"说有事要办。"
巡捕房后门外。沈夜白站在台阶上,把一封信封好,递给陈小刀。
"送到韩士林住处。别走正门,别让巡捕房的人看见。"
陈小刀接过信,掂了掂:"里面写的啥?"
沈夜白没回答。
陈小刀翻过来看了看——信封上没写寄件人,只写了"韩士林亲启"五个字。他咧了咧嘴,没再问,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。
沈夜白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。天灰蒙蒙的,不像晴天也不像阴天,说不上来。
他转身回了楼里。
韩士林的办公室在巡捕房二楼东头。他下午一点才来上班——平时都是九点到,今天晚了四个小时。
他进办公室的时候关了门,拉了窗帘。然后坐到桌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揉得有些皱了——他收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才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四个字。
"自首从轻。"
字是沈夜白写的。他认得那个字迹——瘦长,起笔重,收笔轻,像刀刻的。
韩士林把信纸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点上。手抖了一下,火柴划了三次才划着。
他面前的桌上还摊着那份《申报》。何世章的照片印在头版上,模模糊糊的,但那身形错不了。
他抽了一根,又抽了一根。一包烟抽完了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。
办公室里全是烟,灰蒙蒙的,像起了雾。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丢进了废纸篓。
烟抽到第七根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废纸篓。那团纸安静地躺在废纸和烟灰中间。
他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弯腰,把那团纸捡了起来。他用手指把皱巴巴的纸展平,折了两折,放进了上衣口袋里。
他又点了一根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