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世章在旧洋房里坐了一个上午。
中间没出门,没见客,连韩士林都没再来。桌上那杯酒从早上放到中午,一口没动。他的手搁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一动不动。
下午两点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蹲着一个人——三十来岁,精瘦,穿一件灰布短褂,袖口挽到手肘。他在抽旱烟,看见何世章出来,立刻站直了。
"阿根。"何世章说,"去金记商行。告诉金掌柜,我请他喝茶。"
阿根愣了一下:"就……就这么说?"
"就这么说。"何世章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"茶不用带了。你自带的东西就行。"
阿根低下头,拍了拍腰后面别着的东西——一把驳壳枪,用布条缠着,藏在短褂底下。
"明白。"
何世章回了屋里,关上门。
金记商行在河南路上,门面不大,两间铺子打通的,卖些南北货和杂货。铺子里平时就金掌柜和两个伙计,生意不算忙。
阿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。铺子里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另一个在门口掸灰。
"掌柜的呢?"阿根进门就问。
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"掌柜的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去杭州收账。得几天才回来。您是哪位?"
阿根的脸色变了。
"一早就出门了?"他盯着伙计的眼睛,"几点走的?跟谁说的?"
伙计被他盯得发毛,往后缩了缩:"大……大概九点多吧。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一声,说杭州那边有笔账要结,让我看几天铺子。"
阿根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出了铺子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扫了一眼街两头——人不多,几个黄包车夫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一个卖梨膏糖的挑着担子往北走。
没什么异常。但金掌柜不在——这就最大的异常。
他快步离开,拐进一条弄堂,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何世章回了个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何世章接了。
"不在。"阿根说,"一早就走了。说是去杭州收账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。
"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吗?"
"问了。伙计说不知道,掌柜的没交代。"
又是几秒钟的沉默。然后何世章说了句"知道了",电话挂了。
阿根站在电话亭里,听着话筒里的忙音,摸了摸后腰的枪。用不上了。
旧洋房里。何世章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他在想。
金掌柜"一早出门"——这个时间太巧了。昨晚码头出事,今天一早金掌柜就走了。如果是他自己跑的,那说明他消息灵通,提前躲了。但金掌柜这个人胆子小,一辈子没出过上海,不可能突然跑去杭州。
那就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有人把他接走了。
谁?
沈夜白。
何世章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沈夜白不是在追他——沈夜白是在他前面等着。每一张牌,每一条退路,沈夜白都提前堵上了。码头是如此,金掌柜也是如此。
他想了想,又拿起电话。这次打给韩士林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
何世章把电话放下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——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关节发白。
黄昏。法租界边缘。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。
这栋楼从外面看跟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——灰墙黑瓦,门口晒着几件衣裳,窗台上搁着一盆蔫了吧唧的吊兰。但门后面有人——两个穿便装的汉子坐在门厅里打牌,桌上搁着茶壶和花生米,手边各放着一把枪。
沈夜白推门进来的时候,两个汉子同时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来人,又低下头继续打牌。
"金掌柜呢?"
"楼上。"其中一个汉子朝天花板努了努嘴,"一下午没说话,让吃就吃,让喝就喝,就是不开口。"
沈夜白上了楼。楼梯很窄,木头踩上去嘎吱响。二楼只有两间房,左边那间门开着,里面是张床和一张桌子。右边那间门关着。
他推开右边的门。
房间不大。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一扇窗。窗户开着半扇,外面的天色已经发黄了。
金掌柜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,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袍,山羊胡子比上次顾念棠看到的似乎更白了些。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。
沈夜白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金掌柜没抬头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屋里没开灯,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。
沈夜白先开口了。
"金掌柜。"
金掌柜没动。
"十二年前那封信,你还记得吧。"
金掌柜的头猛地抬起来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两个黑点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气漏了——
"那封信……你没有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但沈夜白替他说完了。
"我没有烧。"
沈夜白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"我父亲把它藏起来了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现在,在我手上。"
金掌柜的嘴唇开始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从里面往外发的——那种十二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突然被人掀开盖子的抖。
"你父亲……"他的声音碎成了几段,"你父亲他——他那时候就知道?"
沈夜白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金掌柜。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"信上写了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"他说,"何世章让你经手的那批货、那条线路、那个灭口的命令——全在上面。你的名字也在上面。"
金掌柜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去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沈夜白看着他,没有催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一分钟,也许五分钟——金掌柜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"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