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士林在巡捕房办公室坐了一整天。
桌上的公文摞了小半尺高,一份都没动。茶杯里的茶从热变温、从温变凉,他一口没喝。烟灰缸满了,他又找了个搪瓷杯子当烟灰缸,也快满了。
窗户关着,满屋子烟。他的眼睛熏得通红,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"进。"
推门进来的是他手底下一个巡警,姓方,二十出头,刚分来不久。小方站在门口,一脸为难。
"副督察长,何先生的人来了,说是有紧要事。"
韩士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抬头:"让他进来。"
来的人不是何世章,是阿根。韩士林认识他——何世章身边的跟班,跟了七八年了。阿根进来看了看小方,没说话。
韩士林冲小方摆了摆手。小方出去了,带上了门。
阿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了。一句话没说。
韩士林拿起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何世章的笔迹——他认得。
"丙区十七号仓库的旧账,今晚之前处理掉。你知道该怎么做。"
韩士林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,划了一根,把纸条点着了。火苗从纸条边缘舔上来,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松了手,纸条落进烟灰缸里,卷成一团黑灰。
他站起来,开始在屋里来回走。
丙区十七号仓库的旧账——那上面有他帮何世章签字放行的记录。每一批货,什么时候进的、什么时候出的、谁批的条子——全在上面。如果这批账册落到调查组手里,他韩士林跑不掉。不仅是跑不掉的事,是枪毙的事。
他知道。
他走到窗前,又走回来。走了三个来回,坐下了,又站起来。
门又被敲了。三下。
"又他妈怎么了?"
小方推开门,表情比刚才更为难:"副督察长,外面来了个人,说是送东西的。没说姓名,就递了张条子。"
韩士林走过去接过条子。
条子比刚才那张还短。六个字。
"自首,家人不受牵连。"
韩士林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条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"人呢?"
"放下条子就走了。"小方说,"我没看清脸。"
韩士林把小方打发出去,关了门。
他站在门后面,靠着门板,两只手攥着那张条子。条子上的字他已经不用看了——那六个字印在他脑子里,跟何世章那行字搅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
何世章让他烧账。
沈夜白让他自首。
两条路。一条往何世章那边走,一条往沈夜白那边走。
他知道走何世章那条路是什么结果——继续帮他擦屁股,继续提心吊胆过日子。只要何世章还在,他就永远是何世章的狗。哪天何世章倒了,他跟着一起埋。
走沈夜白那条路呢?自首。坐牢。但家人没事。
他走到桌前,又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里面。
抽屉里有张照片。照片边上压着一支钢笔和半包烟。
照片是三年前拍的。他、他老婆、他女儿,三个人站在外滩的江边上。他老婆笑得很开心,女儿骑在他脖子上,也笑。他自己没怎么笑,但眼睛是亮的。
他把照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拉响了桌上的铃。
几秒钟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。方脸,粗眉毛,穿着巡捕的制服——他叫老周,跟了韩士林六年,是他在巡捕房里最信任的人。
老周进来看到满屋子的烟,皱了下眉,但没说什么。
"老周。"韩士林的声音哑得厉害,"你去丙区仓库。"
老周看着他,等他说完。
"那些旧账本——你知道在哪儿。全搬出来,拿到后院烧了。"
老周的眼神动了一下:"全部?"
韩士林没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绷得很紧。
老周等了几秒,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
老周停下来。
韩士林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沉默了三四秒。
"留一本。最旧的那本。"
老周转过身看着他,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但他没问。
"最旧的那本是哪本?"
"丙区十七号的开仓记录。第一本。封皮上写着'丙区入库总册'。你把那本拿出来,送回我办公室锁着。剩下的——全烧了。烧干净,别留一点纸屑。"
老周点了一下头:"明白了。"
他走到门口,韩士林又叫住他。
"老周。"
"嗯。"
"这事——就你一个人知道。"
老周没回头:"懂。"
门关上了。
韩士林一个人站在屋里。他走回桌前,把那张照片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他笑得很淡,老婆挽着他的胳膊,女儿的两条小短腿搭在他肩膀上。
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,关上。
然后他坐到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"对不起。"
他低声说了两个字。说给谁听的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照片上的老婆孩子,也许是别的什么人——十二年前死掉的那个人,或者被他害过的人。也许谁也不是,就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满了。搪瓷杯子里的烟头也满了。满屋子的烟雾慢慢散不出去,从门缝底下挤出去一丝,又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回来。
韩士林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等着老周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