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诸位，我这里有一些关于韩副督察长的材料，你们应该看一看。"
宋明远抱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箱站在会议室门口，语气跟平时汇报工作没什么两样。工部局调查组的人刚坐下，茶还没倒上，水还没喝一口。
调查组组长是英方副董事汤姆斯·贝尔，四十来岁，红头发，瘦长脸，说一口带洋味的中文。他看了宋明远一眼，又看了看那个档案箱。
"宋探长，请进。"
宋明远走进去，把档案箱放在桌上，打开箱盖。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夹，一摞一摞码着，贴了标签，编了号。他抽出第一份，放在贝尔面前。
"这是韩副督察长从民国二十三年到今年，经手签字放行的仓库物资清单副本。每一份都有他的亲笔签名。"
贝尔翻开第一页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宋明远又抽出第二份："这是韩副督察长在巡捕房内部会议上的发言纪要。民国二十四年三月那次例会，他提议缩减丙区仓库的巡查频次——理由是'节省警力'。但那次提议之后的一个月内，丙区十七号仓库的物资进出量增加了三倍。"
他一份一份往外拿，每拿一份就说明一句。条理清楚得像在念账本。
"这是韩副督察长与何世章名下商行的资金往来记录——不是直接转账，是通过第三方过手。我查了三个中间人，其中两个已经死了，一个去了香港。但过手的记录还在钱庄的底账里。"
贝尔翻了几页，脸色变了。他合上文件夹，抬头看着宋明远。
"宋探长，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？"
宋明远站在桌前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想了一下。
"从我发现第一处不对——到现在，差不多半年。"
贝尔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把文件夹递给旁边的秘书。
"还有什么？"
"有。"宋明远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，"这是昨天晚上从码头军火木箱上提取的货运单据原件——上面有何世章的私人印章。这批军火就是通过丙区十七号仓库中转的。而丙区仓库的安保调度，归韩副督察长管。"
他说完，退后一步，不说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贝尔跟旁边两个调查组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然后对宋明远说："我们需要时间审阅这些材料。韩副督察长——"
"他在楼上办公室。"宋明远说，"今天一早就来了，没出过门。"
贝尔点了一下头，对身后的巡捕说了句什么。两个巡捕出去了。
宋明远收拾好档案箱，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碰到陈小刀，陈小刀凑过来小声问："白哥让我问你——东西交了？"
"交了。"
"韩士林呢？"
"正在拿。"
陈小刀咧了咧嘴，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二楼。韩士林的办公室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韩士林正坐在椅子上。桌上收拾得很干净——公文该批的批了，该转的转了，茶杯洗了倒扣在桌角。他甚至把窗台上的那盆死了一半的吊兰浇了水。
两个巡警站在门口。领头的那个姓刘，三十来岁，平时跟韩士林关系不错。他站在那儿，嘴张了张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韩士林看了他一眼，站起来。
"走吧。"
他没问为什么，也没问去哪儿。他把抽屉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——装进上衣口袋里。然后他整了整制服的领子，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，走到门口。
刘巡警让开了一步。韩士林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腰杆挺得很直。
走廊不长，二十来步就到楼梯口。韩士林走在前面，两个巡警跟在后面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宋明远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。窄窄的走廊，刚好够两个人错身。韩士林走右边，宋明远走左边。谁都没停步，谁都没开口。
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韩士林的脚步顿了一下——很轻的一下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"你小子，藏得够深。"
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宋明远听得见。说完这句话，韩士林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，越来越远。
宋明远站在原地，没回头。
他站了大约五六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推开韩士林办公室的门走进去。
屋里空了。烟味还没散尽，搪瓷杯子里的烟头还在，满屋子的烟灰。宋明远没管这些，他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面，弯腰看了看柜子后面。
柜子跟墙壁之间的缝隙里，塞着一本册子。封皮上写着"丙区入库总册"。
宋明远把它抽出来，拍了拍灰。翻开第一页——上面是韩士林的字迹，日期、货物品名、批条人签名。一笔一画，清清楚楚。
他翻了几页，合上了。
他把册子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，拉好拉链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。桌上那个倒扣的茶杯，窗台上那盆浇了水的吊兰。
他关了灯，带上门。
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宋明远拎着公文包往楼下走。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，透过窗户看见韩士林正被押上一辆黑色的汽车。韩士林上车之前回头扫了一眼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然后车门关上了，汽车发动，开出了巡捕房的大门。
宋明远站在窗前，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叼上，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吸了一口，咳了两声。烟太辣了，他平时不怎么抽。
他把烟掐了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