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壶砸在墙上,碎成了三四瓣。茶水顺着墙往下淌,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。
何世章站在桌子前面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烟灰缸被他扫到了地上,摔成两半。桌上的报纸、信纸、笔墨,全扫了下去。碎片和纸屑散了一地。
他站在那堆碎片中间,两只手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
他没骂人。没喊。只是喘。
阿根站在门外,听见动静不敢进去。他跟了何世章七八年,从没见过他这样。何世章这个人,天塌下来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——今天天真的塌了。
韩士林被停职的消息是下午两点传来的。
何世章听完之后,坐在椅子上没动。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他突然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全扫了。
阿根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,里面的动静才停了。
"阿根。"
何世章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不是喊,是很平的语气——平得反常。
阿根推门进去。地上全是碎片,何世章站在桌前,鞋底踩着一块碎瓷片,但没在意。
"韩士林被拿了。"何世章说。
"听说了。"
"金掌柜不见了。"
"也是。"
"那封信在沈夜白手上。"
阿根没接话。这三条消息每一条都是要命的,三条加在一起——
"我输了吗?"何世章忽然问。
阿根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何世章也没等他回答,自己接着说了。
"还没输。"
他转过身,看着阿根。他的眼睛里那种愤怒已经收了下去,换上来的东西让阿根后背发凉——那是一种算计。冷静的、清晰的算计。
"沈夜白手里有证据,有证人,有信。他什么都有了——但他有一样东西我没有。"
阿根等着他说下去。
"他有人。"何世章说,"他有个女法医。"
阿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把那个女法医给我带回来。"何世章的声音很轻,"要活的。"
阿根站了两秒,点了一下头:"什么时候动手?"
"今天。她从巡捕房出来,路上动手。别在巡捕房附近——隔两条街再动。"
"几个人?"
"你带三个。够了。"何世章从桌底下捡起一张椅子坐下来,"别伤她。带回来就行。"
阿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何世章又叫住他。
"阿根。"
"嗯。"
"别出差错。"
阿根点了下头,出了门。
傍晚六点半。巡捕房门口。
顾念棠从巡捕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拎着那只旧皮箱,肩上挎着包,顺着人行道往回走。她住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弄堂里,从巡捕房走回去大约二十分钟。
她平时走路很快,今天也一样。街上的路灯亮了一半坏了一半,人行道上光影交替,一块亮一块暗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她余光扫了一下街对面。
两个人。穿深色短褂,鸭舌帽压得很低,步子很快。不是路人走路的速度——是盯人走路的速度。他们跟她平行,隔着一条马路,方向一致。
顾念棠没停步。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皮箱的提手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又多了一个人。跟前面那两个一样的打扮,一样的步速。三个。
她前面还有没有?
她没往前面看,但她脚步稍微慢了一下,用余光扫——前面路口的墙根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抽烟,靠墙,像是在等人。
四个人。
顾念棠的心跳加快了,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。她走到路口拐角,装作要过马路的样子,然后突然一拐,闪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,晾着衣服,堆着煤球。地上的石板不平,有几块松了。灯光照不进来,黑黢黢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很快,很重。那两个人跟进来了。
顾念棠跑了起来。皮箱在手里晃,碍事,但她没敢扔——箱子里有今天整理的证物记录。
她的鞋是半高跟的皮鞋,平时走路没问题,跑起来就不行了。鞋跟踩在松动的石板上,打滑了一下,她踉跄了一步稳住了。
巷子拐了个弯。她拐过去的时候,右脚踩到了一块翘起来的石板边缘——鞋跟卡住了。整个人往前扑,膝盖磕在地上,两只手撑地,掌心擦在粗糙的石板上,火辣辣地疼。
皮箱脱了手,滑出去半米远。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五六步的距离。
顾念棠撑着地想站起来,膝盖一阵刺痛——磕破了。她咬着牙刚撑到一半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要抓她的胳膊。
"别动。"
声音不是从后面来的。
是从前面。
巷子的另一头,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没有枪,但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后面追上来的两个人同时停了步子。
沈夜白站在巷子那头。他的长衫下摆沾着什么——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蹭的。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,但眼睛能看见,亮得怕人。
追上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手往腰后面摸——
"我劝你别掏。"沈夜白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"你掏出来,今晚就别想走了。"
巷子两头的暗处,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响。不是一个人——是好几个人。
追顾念棠的两个人僵在原地。他们身后又跑来一个,到巷口一看这阵势,也停住了。
沈夜白没看他们。他走到顾念棠面前,蹲下来。
"能站起来吗?"
顾念棠的掌心在流血,膝盖也疼,但她的声音还算稳:"能。"
沈夜白伸出手。她握住了,借力站了起来。她的手凉凉的,沾着血和灰。
沈夜白扶稳她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掌。擦破的皮翻着,渗着血珠子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替她按在伤口上。
"你压着。"
顾念棠接过手帕按住掌心。她抬头看他:"你怎么在这儿?"
沈夜白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过头,看向巷子口那几个人。陈小刀带着四个人已经把他们围住了,两把驳壳枪指着,那几个不敢动。
"绑了。带回巡捕房。"沈夜白说。
陈小刀冲上去把人按住了。其中一个挣扎了两下,被陈小刀一枪托砸在后背上,老实了。
"你奶奶的,敢动我们的人?"陈小刀骂了一句,把人捆了个结实。
沈夜白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箱,拍了拍灰,递给顾念棠。
"走吧。"
顾念棠接过箱子,看着他。她刚才摔倒的时候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恐惧——不是怕疼,是怕落到何世章手上。但那个恐惧只持续了几秒钟。
"你一直在后面跟着我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沈夜白没否认。他走在她旁边,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臂,怕她膝盖使不上力。
"何世章派了几个人?"顾念棠问。
"四个。两个在街对面跟,一个在后面,一个在前面路口堵。"
"你都看见了。"
"嗯。"
顾念棠走了几步,膝盖疼得厉害,但没吭声。她偏头看了沈夜白一眼。
"他急了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
"何世章从来不动我——他知道动我就是动你。今天他动了,说明他没别的牌了。"
沈夜白还是没接话。但他脚步慢了一点,等她跟上。
巷子外面,陈小刀押着那几个人往巡捕房方向走。被砸了后背的那个一瘸一拐的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陈小刀踹了他一脚:"闭嘴!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了!"
顾念棠走出巷子,站在路灯底下。灯光照在她手上——手帕已经被血洇透了,暗红色的。她把手帕紧了紧,抬头看着沈夜白。
"他完了。"她说。
沈夜白看着她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。手指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"先回去处理伤口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