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一个人走进了那间废旧仓库。
仓库在租界外头,靠着苏州河的支流,周围全是荒地。以前是个面粉厂,废了十几年了,铁皮屋顶锈穿了几个洞,光从洞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几块亮斑。
仓库中间摆了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搁着一杯茶——凉透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褐色的膜。
何世章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。
他换了身衣裳——不是长衫了,是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袄,裤脚沾了泥,像是从哪个墙根底下钻过来的。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搭着,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。
沈夜白走进来,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。他走到桌前,在何世章对面坐下了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。
八年了。从沈远山出事那年算起,整整八年。这八年里,他们通过信、通过人、通过刀枪,但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过。
沈夜白先开了口。
"何世章。我父亲的事,是你做的。"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何世章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那声笑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。
"沈夜白。"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"你叫我一声世章叔的时候,你还在穿开裆裤。你父亲的事——你什么证据都没有,凭什么说是我?"
沈夜白没接他的话。他把随身带的皮包搁在桌上,拉开搭扣,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没封口。他把信封倒过来,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落在桌上。
第一件——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血书,字迹潦草,墨迹发暗。原件不在手边,放在安全的地方,这是放大后的高清照片。何世章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,停了不到一秒,移开了。
第二件——一本账册的复印件。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但内容是旧的——十二年前周德荣亲手记的账,每一笔进出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批货的去向,全在上面。沈夜白让人抄了三份,这是其中一份。
第三件——货运单据原件。就是从码头军火木箱夹层里撬出来的那张,右下角盖着何世章的私人印章,朱砂印泥的颜色还没褪。
第四件——几张底片。用黑纸包着,沈夜白把黑纸揭开,对着头顶漏下来的光举了举。底片上影影绰绰的,能看出是两个人在说话——一个是何世章,一个是金掌柜。拍摄的时间标在底片边缘的药膜上。
沈夜白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,摆了一排。摆完之后,他把手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
"血书是我父亲临终前写的。账册是周德荣的亲笔——他帮你记了五年的账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货运单据上面有你的私章,印泥成分我跟你的签字文件比对过,一样的朱砂。底片是两年前拍的——你和金掌柜在河南路一家茶楼里碰面,我的跟拍了三张。"
何世章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。他的表情几乎没变——嘴角还是那个弧度,眉头还是那个眉头,像是桌上摆的不是证据,而是几样不相干的小玩意儿。
"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?"
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血书?你父亲写的?他怎么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——他自己得罪了人,自己遭了报应。账册?周德荣那个人,贪财好赌,他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?货运单?何世章印——上海滩刻章的铺子几十家,你确定这个章是我刻的?底片——"
他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"沈夜白,两个人喝茶的照片能说明什么?我跟金掌柜做了二十年的生意,喝一百次茶都不稀奇。你拿这些东西到法院去,法官连立案都不会立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看着何世章的脸,看了几秒。
何世章也看着他,目光很稳。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——是骨子里的。他确信所有的直接证据都已经被销毁了,剩下这些间接的东西,翻不起浪。
"你没有能钉死我的证据。"何世章的语气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后辈,"一封密信?你没有。金掌柜的证词?金掌柜自己也是个做贼的——他帮我运过货,手上也不干净。他的话有多少分量?法官会信一个同案犯的证词?"
沈夜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何世章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交叠在腹部,手指交叉。
"沈夜白,我看着你长大的。你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龙灯——你忘了,我没忘。"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,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也不是示弱,更像是某种感慨,"你查了八年,查到今天。你的本事我认。但本事再大,证据不够,就是不够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
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头顶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嘎吱响了一声,一块锈铁皮掉下来,落在三米开外的地方,声音很脆。
沈夜白伸手,把桌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收回信封里。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收拾一副牌。
何世章看着他收,嘴角微微翘着。
沈夜白把最后一张底片装进黑纸套,放进信封,扣好搭扣。然后他站起来,没拿皮包,走到仓库的侧门边。
何世章的眼睛跟着他动了一下。
沈夜白的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秒。然后他把门拉开了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何世章的笑容凝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