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总是让人心烦意乱。
但这里不是医院,还是那个仓库。只不过现在已经被封锁了,四周拉起了警戒线。沈夜白已经被紧急送往了医院抢救,伤口虽然深,但避开了要害,应该死不了。
仓库里暂时安静了下来。
何世章的脸色还没有恢复。他坐在一把旧椅子上,双手被铐在背后,脚腕上也绑了绳子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——哒、哒、哒。
他在想怎么圆这个口误。刚才捅沈夜白是冲动,现在冷静下来,他脑子转得飞快。只要那封信不出现,只要没有直接的指令证据,他就还能辩解。他是正当防卫,或者是沈夜白他们设局陷害。他是何世章,他在大世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,找几个律师,动动关系,未必不能翻盘。
只要没有那封信。
就在这时,仓库二层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但是很清晰。
哒。哒。哒。
何世章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猛地抬头——
顾念棠走了下来。
她换了一件衣服,刚才那件沾满血的深灰色风衣不见了,现在穿的是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色大褂,那是她做法医时的工作服。但这白色在昏暗的仓库里,显得格外肃穆,甚至有些刺眼。
她的头发重新扎过,一丝不乱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冷静得像是一块冰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一步一步顺着楼梯走下来。
那种气场,让何世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
顾念棠走到了桌前,站在何世章对面。她没有看何世章,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面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顾念棠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何世章死死盯着那个信封,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硬道:“什么破烂玩意儿,我不……”
“嘘。”顾念棠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,“别急着否认,先看了再说。”
她没有说话,直接把信封撕开。
那种撕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像是一把锯子锯在何世章的心上。
顾念棠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。信纸已经折叠得很旧了,边缘有些破损,甚至还有几个虫蛀的小洞,带着一股岁月的霉味。
她慢慢展开信纸,把它摊平在何世章面前。
何世章的目光落在信纸上,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那是一张毛笔纸信笺,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子狠辣。那是他当年的字,他认得,化成灰他也认得。
信上写着——
“金掌柜钧鉴:
前次所托之事,万望速办。沈氏父子,留之恐生后患。尤以沈远山为甚。若有机会,当以不露痕迹之法处置。此事了结之后,必有重谢。
世章手书。
民国六年腊月初十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颗钉子,狠狠地钉进了何世章的棺材板里。
“不露痕迹之法处置”……“必有重谢”……
这就是死命令。
何世章看着那封信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要说什么,却又发不出声音。十二年了——他以为这封信早就被烧成了灰烬。
那天晚上下着大雪,他亲自看着金掌柜把信扔进火盆里的。火苗吞噬了纸张,他也以为吞噬了罪证。
但是它还在。
它怎么会还在?
何世章猛地抬起头,看向角落里。那里还蹲着一个人,是被宋明远一起抓回来的金记商行的大掌柜,现在老了,缩成一团,像个鹌鹑。
“你……”何世章指着金掌柜,声音颤抖,“你没烧?你敢骗我?”
金掌柜低着头,浑浊的老眼盯着地面,声音嗡嗡的:“我没有烧。我不敢烧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何世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吼道。
“这些年我留着它,是怕有一天……”金掌柜抬起头,看了何世章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怨恨,“怕有一天你连我也灭口。何老板,沈家是无辜的,沈远山把你当兄弟啊……”
“住口!你个老东西!”何世章想要扑过去,却被手铐拽了回去,摔在椅子上。
顾念棠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插话。她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张信纸。
“这就是铁证。”顾念棠说,“物证,书证,还有证人。何世章,你这次没路了。”
何世章颓然地靠回椅背上。
他看着那封泛黄的信纸,看着落款处的“世章手书”和那个日期——民国六年腊月初十。那是他罪恶的开始,也是他终结的日子。
周围很安静,宋明远和其他警察都在默默地看着,没人说话。
何世章沉默了很久,久到大家都以为他疯了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再次开口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,却又透着一丝不死心的狡黠。
“你们……”
何世章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子在顾念棠和宋明远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要什么。”
他不是在认罪。
即使到了这个时候,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把柄,证据确凿,他脑子里想的依然不是忏悔,不是法律的制裁,而是交易。
他习惯性地以为,这世间的一切,都是可以交易的。只要筹码够大,杀人放火也能变成谈资。
宋明远冷笑了一声,正要说话。
顾念棠却先开口了。
“我们要什么?”她看着何世章,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解剖开的尸体,冰冷,透彻,“我们要沈夜白醒来,要这十二年的公道,要你下地狱。”
她顿了顿,弯下腰,凑到何世章耳边,轻声说道:
“可惜啊,地狱都不收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鬼。你会活着,在监狱里,在牢房里,每一天每一夜,都看着这封信,回忆你做的那些事。这才叫——要你的命。”
说完,顾念棠直起身子,将那张信纸重新装进证物袋里,转身向着门口走去。
门外,阳光正好刺破云层,洒了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