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……要什么。”
何世章这句话问得有气无力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底气。
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夜白没有回答他。
他靠在墙角,脸色惨白如纸,那件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。左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,顾念棠刚刚给他做了一轮简易的加压包扎,但这只能止住大出血,止不住那钻心的疼。
但他没晕过去。
他就那么硬生生地撑着一口气,一只手捂着伤口,另一只手撑着膝盖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八年了。为了这一天,为了把何世章绳之以法,他像个疯狗一样在上海滩的阴沟里钻了八年。
哪怕现在死在这儿,他也得亲眼看着这老东西戴上手铐。
沈夜白一步一步挪到仓库门口,那只全是血的手抓住了铁门把手,猛地一拉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缓缓向两边打开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但这光亮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。
门外站着宋明远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在他身后,整整齐齐站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巡捕,手里的警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宋明远迈步走了进来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他径直走到何世章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展开,亮在何世章眼前。
“何世章。”宋明远的声音冷硬,不带一丝感情,“根据工部局签发的逮捕令,你涉嫌走私军火、买凶杀人、贿赂公职人员等多项重罪。现在,我们正式拘捕你。”
何世章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,甚至没有去接那张逮捕令看一眼,只是微微抬起头,看着宋明远。
“宋明远……”何世章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讥讽的笑,“以前来我办公室喝茶的时候,你可是得给我递烟的。现在,带着这帮人来抓我?你跟沈夜白真是一条船上的人啊。”
宋明远面无表情,把逮捕令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把话说明白了。”宋明远盯着何世章的眼睛,“我以前给你递烟,是因为你是合法商人。我现在抓你,因为你是罪犯。我跟谁都不是一伙的,我跟法律是一伙的。”
这句“跟法律是一伙的”,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何世章脸上。
何世章脸上的讥讽僵住了。他看了看宋明远,又转头看了看靠在门口喘粗气的沈夜白。
这一局,他输得干干净净。
那个被他视为疯狗一样的沈夜白赢了。那个被他视为走狗一样的宋明远也站直了腰杆。
“好。好一个跟法律是一伙的。”
何世章喃喃自语了两句,然后深吸一口气,双手撑着膝盖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他很配合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两个巡捕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夹住他。
何世章伸出双手,手腕并拢。
“咔嚓。”
铜制手铐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脆,像是某种丧钟的敲击。
何世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镣铐,金属的冰冷刺激着他的神经。他没再挣扎,也没再求饶,身子微微佝偻下去,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岁。
他被推搡着往外走。
路过沈夜白身边的时候,何世章停下了脚步。
沈夜白也正看着他,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。
何世章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沈夜白,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沈夜白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别让她知道。”
何世章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佩如……我那闺女,今年才十六岁,还在教会女中读书。这事儿,别让她知道。就说我去外地做生意了,要好多年才能回来。”
他提到了女儿。那个被他一直藏得好好的、不沾染任何尘埃的女儿。
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狐狸心里,那是他最后一点软肉。
沈夜白眯了眯眼,胸口疼得有些发麻。他沉默了两秒,轻轻点了点头:“看在她没作恶的份上。”
何世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谢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被巡捕押上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警车。
车门重重关上,警笛声响起,划破了长空。
仓库门口只剩下沈夜白、宋明远和顾念棠。
沈夜白看着警车卷起的尘土,看着那辆车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八年的追查。
无数个不眠之夜,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,还有父亲那张死不瞑目的脸……
终于,结束了。
沈夜白身子晃了一下,若不是顾念棠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,他差点栽倒在地。
“沈夜白!你别乱动!”顾念棠急得眼圈又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,“宋探长,车呢?怎么还没车来送医院!”
“来了来了!”宋明远也慌了,冲着外面吼道,“医生!快!”
沈夜白靠在顾念棠身上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甚至连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感都很淡薄。
他只觉得累。
非常非常累。像是灵魂被抽空了一样,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这八年,他活得不像个人,像个鬼。现在鬼要去做人了,却发现做人比做鬼还要累。
“顾念棠……”沈夜白虚弱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我在,我在!你说!”顾念棠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你那枪法……还得练。”沈夜白挤出一丝坏笑,“刚才要是打偏了……我就白挨这一刀了。”
“沈夜白你大爷的!”顾念棠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狠狠瞪了他一眼,手却把他抱得更紧了,“都这时候了你还贫!闭嘴!给我闭嘴!”
沈夜白嘿嘿笑了两声,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这一次,他是真的撑不住了,脑袋一歪,彻底昏死在顾念棠的肩膀上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