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捕房的羁押室,阴冷,潮湿。
一扇厚重的铁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这声音何世章听过无数次。以前,他是站在铁门外面的那个,或者是坐在巡捕房探长办公室里喝茶,等着这扇门打开,把某个倒霉蛋捞出来。
没想到有一天,这扇门关在了自己身后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,上面铺着发霉的草席。墙角堆着些稻草,那是犯人上厕所用的。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唤。
何世章坐在木板床上,双手虽然没被铐住,但那种沉甸甸的束缚感却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环顾四周,墙壁上满是乱七八糟的刻痕,有名字,有日期,还有些污言秽语。这就是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三十年换来的结局吗?
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那个观察窗口被拉开了一双眼睛。
“何世章。探长问你话。”
是看守的声音。
紧接着,宋明远的声音传了进来:“何世章,金掌柜已经全招了。那封信也是物证。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把名单交出来,或许还能给你争取个宽大处理。”
何世章闭着眼睛,靠在墙上,一声不吭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你真的想清楚了?”宋明远在门外问,“走私军火是重罪,杀人是死罪。你如果不配合,那就是等着吃枪子儿。”
“我说了,”何世章睁开眼,语气恢复了平静,那个纵横上海滩的何世章似乎又回来了,哪怕是在这铁窗之后,他依然维持着某种最后的体面,“等我的律师来了再说。现在,给我纸和笔。”
看守看了宋明远一眼,宋明远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铁门的小窗打开,一沓草纸和一支秃了头的铅笔被扔了进来。
何世章捡起笔,坐直了身子。
他先写了一封信给女儿。
这笔杆子握在手里有点沉,但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“佩如吾儿:
爸爸去外地办一件很重要的事,要去很久,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回来。
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,听姑姑的话。不要乱花钱,也不要想爸爸。
以后……别像爸爸一样。做个好人,干干净净的人。
父字。”
写完这封信,何世章的手停顿了一下。只有寥寥几行字,没有解释,没有告别。他不想让女儿看到这封信是在牢房里写出来的。
他把信纸折叠好,没有封口。
接着,他开始写第二封信。
这封信是写给他的大律师的。
这一次,何世章笔走龙蛇,写了很多。他在信里详细交代了旗下几个隐秘账户的密码,几处没登记在册的房产过户手续,还有女儿信托基金的接管人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信末列出了一份名单。
那是一份早年间跟他有过利益输送的工部局官员名单,还有几个跟他作对的商会死对头的把柄。
“如果有需要,”何世章在信里写道,“这些可以作为交换筹码。只要能保住佩如,什么都好说。”
写完这封信,何世章长出了一口气,把两封信分开放好。
这时,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宋明远。
脚步声很轻,有些拖沓,像是受了伤的人走得慢。
“谁?”看守警惕地问。
“我看他一眼。”沈夜白的声音。
铁门上的观察窗再次拉开。
沈夜白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外面披着一件厚外套,脸色依旧苍白,左肋处缠着厚厚的绷带,能隐约看到渗出的血迹。他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,或者是硬打着纱布出来的。
两人隔着铁栏杆对视。
何世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沈大少爷,这么快就来看我了?怎么,怕我死了,没人给你当反面教材?”
沈夜白没笑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看着关在笼子里的何世章。
“我不用看笑话。”沈夜白说,“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何世章收起了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沈夜白,我做的一切,我认。杀头不过碗大个疤。但我女儿——你不要动她。哪怕是为了报复我,也不要波及到她。”
这算是这个曾经的上海滩大亨最后的乞求。
沈夜白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女儿跟我无冤无仇,她还是个孩子。”沈夜白淡淡地说,“我不会动她。”
沈夜白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何世章放在膝盖上的那两封信,似乎猜到了什么。
“我父亲和你之间的事,是上一代的恩怨。这笔账,今天已经结清了。跟她没关系。”
何世章听到这话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好个结清。沈夜白,你比我坦荡。”
他这一句,是发自肺腑的。他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商人,沈夜白是为了公道不顾生死的疯子。他赢过沈夜白无数次,但在最后这一局,在做人这一点上,他输得彻彻底底。
沈夜白没有回头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,背影显得有些单薄,有些萧瑟。
但他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没有转身,背对着铁门,沈夜白的声音飘了进来:
“你本来也可以。”
“什么?”何世章一愣。
“你本来也可以坦荡的。”沈夜白低声说,“是你自己选了不同的路。”
说完,沈夜白不再停留,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离开了走廊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越来越远,直至消失。
何世章坐在昏暗的灯光下,手里捏着那支秃了的铅笔,看着那两封信。
“本来也可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,依旧不知疲倦地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