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吗?何世章被抓了!”
“哪个何世章?上海滩叫这个名字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“废话!还能有哪个——大世界那个!把持着码头和烟土生意那个何世章!”
“真的假的?那天上的老爷子终于开眼了?这老东西手眼通天的,连工部局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,谁敢抓他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,这次是犯了大案!说是走私军火,还杀人。抓他的是那个新来的宋探长,还有沈……反正这次是动真格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上海的早报头版头条就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这条消息。整条外滩、十六铺,甚至城隍庙的茶馆里,全是谈论这件事的声音。
卖报的童子手里挥舞着报纸,扯着嗓子喊:“号外号外!大亨何世章昨夜落网!巡捕房查封多处产业!上海滩变天咯!”
茶馆里,几个穿着长衫的斯文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摇头。
“何世章这一倒,上海滩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。”
“乱什么?倒了一个何世章,还有李世章、张世章。这世道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
“哎,不管谁倒台,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还得过。只要别打起仗来,谁坐庄都一样。”
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等着看戏,更多的人则在盘算着这笔烂账怎么分。
而在法租界的一处不起眼的公馆里,气氛却有些紧绷。
青帮的几个堂主正围坐在大厅里,一个个眼冒绿光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。
“大哥!”说话的是“通字辈”的堂主赵老三,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,激起一片水花,“何世章这老贼被抓了,他在十六铺的那几个码头,还有闸北的那几处货栈,现在可都是没人管的肥肉啊!”
旁边的李四也凑了上来,满脸堆笑:“是啊,大哥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那几个码头,咱们要是现在不去接盘,迟早被别的帮派啃了去。不如咱们趁现在乱起来,先把地盘占下来,以后那就是咱们的进项!”
几个堂主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唾沫横飞。在他们眼里,何世章倒台就是一场饕餮盛宴,谁吃得快,谁就能撑死。
沈夜白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脆响。他左肋缠着绷带,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听着这些人贪婪的话语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说完了?”沈夜白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。
赵老三愣了一下:“大……大哥,那您是什么意思?您要是觉得这几个兄弟分不过来,咱们就按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沈夜白冷笑一声,手里的核桃猛地往桌上一拍,“何世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?走私、杀人!你们现在要去抢他的地盘?那是烫手的山芋!那是沾着血的盘子!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沈夜白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语气森寒:“传我的话下去,青帮所有人,谁也不许动何世章的一砖一瓦!他的码头、货栈、烟馆,留给巡捕房去查封,留给工部局去处理。”
“大哥!”赵老三急了,“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!咱们不动,别人就动了!”
“让别人动!”沈夜白猛地一拍桌子,伤口牵扯得他皱了一下眉,但他硬是没哼一声,“谁爱动谁动!青帮以后不走这条路了!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青帮不走这条路?那还叫青帮吗?不收保护费,不抢地盘,不干偏门,这帮兄弟喝西北风去?
众人都觉得沈夜白是不是伤坏了脑子,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。
人群散去后,大厅里只剩下沈夜白和陈小刀。
陈小刀给沈夜白倒了一杯热茶,有些担心地问:“哥,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吧?何世章那些码头,一年流水几十万大洋,咱们真不要?”
沈夜白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,热气氤氲着他的脸。
“小刀,钱是赚不完的,命是有数的。”沈夜白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轻声说,“何世章就是例子。我沈夜白花了八年时间把他送进去,难道是为了坐他的位置,当下一个何世章吗?”
陈小刀挠了挠头,虽然不太懂,但他知道大哥说的没错。
“那你说的‘不走这条路’,是想走哪条路?”陈小刀问。
沈夜白没回答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上海滩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角落里,顾念棠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她听到了沈夜白刚才所有的怒吼,也看到了他说那句“青帮以后不走这条路了”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一个江湖老大在发号施令。
那眼神里,有一种光。像是一个孩子在看着远方,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指南针。那不是一个决定,那是一个梦想的开始。
她抿了抿嘴,嘴角微微上扬。
当天晚上。
沈夜白回到书房。他没有开灯,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最深处拿出了一个大信封。
信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图纸。
那是很多年前,他在巴黎留学时画的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不懂江湖险恶,不懂人心鬼蜮。他只想做一个建筑师,在这个乱世的上海滩,盖起最结实、最漂亮的房子。
他把图纸缓缓摊平在桌面上,用手掌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。
图纸上画的是一栋大楼,线条繁复而精密,透着一种庄严的美感。
沈夜白看着看着,眼眶有些发热。
八年了。这图纸在抽屉里睡了八年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,轻轻握在手里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