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世章被捕后的第三天,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。
顾念棠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,外罩一件米色风衣,提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包,站在巡捕房的大门口。
她停职有一阵子了,今天,是复职的第一天。
大门口站着两个值班的巡捕,正倚着门柱闲聊。看见顾念棠走过来,其中一个刚想随口打个招呼,像是以前那样喊一声“哎,顾小姐”,可话到了嘴边,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那个巡捕猛地站直了身体,把帽檐扶正,甚至还把刚才也没怎么挺直的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顾法早。”他大声喊道,声音洪亮,透着一股子恭敬。
顾念棠愣了一下,脚下的步子都乱了半拍。
她看了看那个巡捕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也同样立正站好的同事。
“顾法医早。”另一个巡捕也跟着喊了一句。
以前他们怎么叫她的?“哎,那个验尸的”、“顾小姐”,甚至是“那个女人”。那时候他们看她的眼神,要么是轻蔑,要么是好奇,要么就是单纯的不耐烦。
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带着一种对专业人士的敬畏。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早。”
她走进巡捕房的大院,一路上,不管是扫地的杂役,还是匆匆路过的警员,看到她都会停下来打招呼。
“顾法医。”
“顾法医来了?”
到了法医科室门口,几个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老法医正围在一起看一份文件。看到顾念棠进来,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法医竟然走了过来,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。
“顾医生,您看看这个。这是工部局调查组刚下来的正式报告。”老法医的态度有些拘谨,甚至带着几分讨教的意思,“这上面专门提到了您的名字。”
顾念棠接过文件,目光落在了那一行字上:
“……法医顾念棠在军火案物证鉴定及密信真伪辨别中提供了关键支持,其严谨的专业能力与敏锐的判断力,为案件侦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,特此提出表扬……”
文件被传阅了一圈。那些以前觉得她是靠着沈夜白或者是靠着运气混进来的男人们,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这就是实力。
在死人嘴里抠出来的真相,比任何辩解都管用。
“顾法医,正好您来了。”一个年轻警员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物证清单,“这个受害者身上的伤口,我看不太明白,您能不能受累给指点指点?”
“拿过来吧。”顾念棠把文件放下,换上了那副冷静客观的工作面孔。
中午的时候,顾念棠接到了通知,让她搬家。
韩士林因为之前的违纪行为已经被停职调查,他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直空着。
有人说应该让宋明远探长搬进去,毕竟他是这里的头儿了。
但宋明远拒绝了。他说他就喜欢在大办公区跟兄弟们挤在一起,热闹。这间办公室,给了顾念棠。
“以后这就是法医独立办公室。”宋明远把钥匙扔给顾念棠的时候,咧嘴一笑,“咱巡捕房以前不重视技术,以后不会了。这地方宽敞,透亮,适合你搞研究。”
顾念棠搬着那个装满书籍和笔记的纸箱子,从阴暗潮湿的角落小房间,走进了这间阳光充足的办公室。
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好。
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,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。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法医典籍。
最后,她走到窗边。
透过窗户,能看到巡捕房的大院。院子里警员们在操练,喊杀声震天响。
她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巡捕房报到的时候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,但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冰窖。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,甚至没人愿意给她倒一杯水。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入职通知书,坐了整整一天。
那时候她想,只要能让她验尸,只要能为那些说不清话的人讨个公道,受点委屈算什么。
现在,她终于不用受委屈了。
“笃笃笃。”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顾念棠回头,看见宋明远倚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个东西。
“忙着呢?”宋明远走进来,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放在她的办公桌上。
那是一个铜制的名牌,打磨得锃亮,沉甸甸的。
顾念棠拿起来,只见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隶书:
“法医”。
没有姓,也没有名。
不需要别的标签。
宋明远挠了挠头:“找工匠做的,虽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,但我觉得这俩字分量重。顾念棠,以后这牌子挂在这屋里,这屋子里的活儿,就全靠你了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两个铜字,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。铜的触感冰凉而坚硬,却让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探长。”她轻声说。
宋明远摆摆手走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顾念棠把名牌端正地摆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,正对着门口。
她坐下来,看着那两个字。
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母亲当年的样子。母亲也是一名医生,在那个女人不被允许上手术台的时代,她也是这样一步步艰难地走下来的。
“念念,以后要做个有用的人。”
这是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。
顾念棠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窗外,阳光正好,洒在那块铜牌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