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世章被捕后的第五天,青帮总堂。
大厅里坐满了人。烟雾缭绕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各堂的堂主、各个码头的话事人,平时一个个都在外头横着走的主儿,今天却都老实得像鹌鹑,但那眼神里透着的不是安分,是焦虑,是躁动。
沈夜白站在大厅中央。
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象征杀伐决断的黑色长衫,而是换了一身灰蓝色的。这颜色看着素净,也显得有些生分。他左肋的伤口还缠着绷带,虽然里面垫了厚纱布,但动作一大还是隐隐作痛。他站得笔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大厅里鸦雀无声,只有角落里水壶烧开的咕嘟声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沈夜白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却听得真切,“那我就直说了。长话短说。”
底下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从今天起,青帮不再经营任何违法的生意。”
这句话一出,就像是一颗炸雷扔进了油锅里。
沈夜白竖起手掌,往下压了压,没给他们爆发的机会,继续说道:“码头上走私的那几条线,关了。赌场里放印子钱的,停了。法租界那几家烟馆,今晚之前全部封门。”
“掌门!”
“啪”的一声,一个茶碗被摔得粉碎。
说话的是二堂主,他是青帮的老人了,跟着沈夜白的老爹打天下,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,“掌门,你这是要干什么?这些生意可是咱们青帮的命根子啊!这些是咱们最大的进项!一年几百万大洋的流水,你说关就关?”
“就是啊!”旁边几个堂主也嚷嚷开了,“没了这些钱,咱们拿什么养底下的兄弟?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呢!”
“掌门,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?咱们虽然是帮会,但那是巡捕房的事,咱们自己作死干什么?”
“你一句话说关就关,兄弟们还要不要活?这饭碗你给端了,咱们喝西北风去?”
大厅里一下子炸了锅,吵吵嚷嚷,唾沫星子乱飞。
沈夜白就那么站着,静静地看着他们吵。直到他们吵累了,声音渐渐小了下来,他才又开了口。
“吵完了?”
他面无表情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吵完了就听我说。”沈夜白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块空地,“我已经看好了,在闸北那边拿了一块地。以后青帮走正当的路——建筑、运输、货栈。这些生意一样赚钱,而且不犯法,晚上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建筑?”二堂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怪笑了一声,“掌门,咱们是混江湖的,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!你让那帮只会砍刀的兄弟去搬砖头?去和泥?你是想气死老子,还是想笑死外人?”
“人都是学的。”沈夜白冷冷地看着他,“以前当土匪的还能招安当兵,怎么到了你这儿,搬砖头就丢人了?”
“这不是丢人的事!这是路子不对!”二堂主猛地站起来,指着沈夜白的鼻子,“我们干了一辈子这个,你说改就改?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巡捕房的?还是那个坐办公室的何世章?你是青帮的掌门!是带着兄弟们吃肉的人!”
沈夜白盯着他的手指,缓缓说道:“把手指头收回去。”
二堂主没动,脖子梗着,一副要吃人的架势。
“我说的,就是掌门的决定。”沈夜白往前逼了一步,身上的气势爆发出来,压得二堂主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,“接受的人,留下,咱们一起干正行。不接受的人——请便。”
“请便?”二堂主愣住了。
“这大门开着,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。”沈夜白摊开手,“我不拦着。想跟着何世章那套旧路走的,现在就滚。青帮不留废人,更不留不想活人的人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二堂主狠狠地啐了一口:“行!沈夜白,你行!你有种!老子不陪你疯了!老子走!”
他转身就走,身后跟着稀稀拉拉十几个人。有的是他的亲信,有的则是觉得正来钱太慢的赌徒。
走到门口,二堂主停下脚步,回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:“沈夜白,你等着瞧,离了这些偏门,不出三个月,你就得带着这帮穷鬼去讨饭!”
说完,他摔门而去。
大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走了一半,还剩下一半。
留下的,大多是真心信沈夜白的,或者是早就厌倦了打打杀杀想过安生日子的。
沈夜白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,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。清洗是痛苦的,但也是必须的。
“陈小刀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!”陈小刀从角落里站出来,站得笔直。
“以后这一摊子事,你多费心。把那些兄弟的名字都记下来,愿意学手艺的,送去建筑行;愿意跑运输的,去车队。不想干的,发遣散费。”
“是!哥!”陈小刀答应得斩钉截铁。
会议散了。
人都走光了,大厅里只剩下沈夜白一个人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得满地尘埃飞舞。
沈夜白慢慢走到大厅正前方。墙壁上,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额。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江湖义气”。
那是青帮立帮之初挂上去的,也是每一任掌门都要供奉的规矩。
为了这四个字,父亲死了。为了这四个字,沈夜白当了八年的混混,杀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江湖义气?
何世章讲江湖义气吗?那些趁火打劫的堂主讲江湖义气吗?
这四个字,在乱世里,不过是遮羞布,是杀人放火的通行证。
沈夜白看着那块匾,看了很久,久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“小刀。”他喊道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小刀走进来:“哥?”
“把它摘下来。”沈夜白指着那块匾。
“啊?摘……摘下来?”陈小刀傻眼了,“哥,这可是……”
“摘下来。”沈夜白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扔了也行,劈了当柴烧也行。总之,别挂在这儿了。”
“哦……哦!好!”陈小刀不敢多问,搬来梯子,颤颤巍巍地爬上去。
随着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那块供奉了几十年的匾额重重地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灰尘。
金漆剥落,露出了里面斑驳的木头。
沈夜白看都没看一眼,转身走出了大厅。
那个旧的、血腥的、充满算计的江湖,从今天起,结束了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