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帮会议的第二天,天气晴朗。
顾念棠推开了沈夜白书房的门。
原本用来摆放兵器和算账的桌子,现在堆满了图纸。有大卷的工程图纸,也有零散的草稿纸。还有各种各样她叫不上名字的尺子、圆规、铅笔。
沈夜白就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。
他画得太专注了,连门开了都没注意到。
铅笔在纸上游走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一种安眠曲。
顾念棠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此时此刻的他,身上没有半点“青帮掌门”的煞气,也没有“复仇者”的戾气。
他就像个普通的画师,或者是个学生。
他的手指因为握笔握得太久,指腹染上了一层黑黑的铅灰。甚至在鼻尖上,也不小心蹭了一道黑痕,看着有些滑稽,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动的少年气。
像极了当年她在巴黎见到他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趴在宿舍的桌子上,为了一个建筑结构的细节熬夜画图,嘴里念叨着什么“承重”、“光线”、“空间”。
那是他最初的梦想。
后来父亲死了,他被迫放下了铅笔,拿起了刀。这一放,就是八年。
顾念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图纸上,是一栋三层楼的设计图。
外观是简洁的西式风格,线条硬朗,大面积的窗户采光通透。但在楼顶的设计上,却巧妙地融入了中国传统的飞檐,翘角如鸟翼展翅。
中西合璧,既现代又不失底蕴。
“不错。”顾念棠轻声说道。
沈夜白吓了一跳,手里的铅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图纸上。他猛地抬头,看到是顾念棠,这才松了一口气,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,结果把那道铅灰蹭得更花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有些不好意思,想把图纸收起来,却又不舍得。
“刚来。”顾念棠笑了笑,指着图纸的一角,“这上面画的是什么?两个小黑点?”
沈夜白脸微微一红。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在楼顶天台的位置,确实画了两个火柴人大小的小人。一个穿着长衫,一个穿着旗袍,正并肩看着远处的风景。
那是他年轻时的幻想。那时候他想,如果有一天能盖起这栋楼,一定要和心爱的人站在顶楼,看看整个上海滩。
“那是……瞎画的。”沈夜白含糊其辞。
顾念棠却看得认真,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瞎画的?那这个穿旗袍的小人,头发卷卷的,还挺像我。”
沈夜白干咳了两声,把铅笔捡起来,没接话。
“这图纸,是你以前在巴黎画的?”顾念棠问。
“嗯。”沈夜白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抚摸着纸面上已经有些发黄的线条,“当时想着毕业后回来,盖一栋属于自己的楼。不用太大,但要结实,要安全。哪怕外面打仗了,躲在里面也能喝上一杯热茶。”
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遗憾:“后来……出了那档子事,就搁下了。图纸一直压在箱底,差点被虫子蛀了。”
“现在捡起来,还来得及吗?”顾念棠轻声问。
沈夜白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一盏灯,照亮了他心里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。
“来得及。”沈夜白认真地说,“只要想做,什么时候都来得及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陈小刀的声音:“哥!哥在吗?”
“进来。”沈夜白应道。
陈小刀兴冲冲地跑进来,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:“哥!批了!市政厅那边批下来了!咱们那个‘夜白营造厂’的注册许可,拿下来了!”
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。
沈夜白拿起文件,封面上印着上海市政厅的大红印章,下面写着一行字:
“兹准予沈夜白先生注册成立夜白营造建筑有限公司,依章守法经营。”
沈夜白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以前他签字,签的是帮会的令,是生死的状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他拔开钢笔的笔帽,在文件的末尾,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沈夜白”。
这一次,不是青帮帮主沈夜白。
是一个建筑师,沈夜白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合上笔盖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小刀,通知下去,明天开工。”沈夜白把文件收好,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。
“好嘞!”陈小刀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顾念棠看着沈夜白,眼里满是温柔。
“恭喜你,沈建筑师。”她笑着说。
“也谢谢你。”沈夜白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,“如果没有你,这图纸可能永远就是张废纸了。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顾念棠没有走。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法医笔记,坐在书桌的另一边,就着台灯的光看了起来。
沈夜白重新铺开一张图纸,继续画他的线条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,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他们在同一个灯下。
灯光昏黄温暖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最后交融在一起。
窗外,夜色笼罩了上海滩,但这间书房里,却亮着这乱世里最安稳的一盏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