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世章案了结后半个月。
巡捕房的大厅里贴出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,引得一群警员围在那里指指点点。
“宋明远,因侦办码头军火走私案有功,即日起升任巡捕房副督察长,接替前副督察长韩士林之职。”
有人念出了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味道。
“嚯,老宋这下发达了。副督察长,这可是韩士林以前坐的位置啊。”
“嘿,人家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。何世章那老狐狸都被他送进去了,这升职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这屁股还没坐热呢,以后咱们是不是得喊宋处长了?”
宋明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。听到议论声,他眉头皱了皱,没往人群里凑,而是径直往自己的办公区走。
以前的副督察长韩士林,有间独立的豪华办公室,里面铺着地毯,还有真皮沙发。但现在,那间办公室的门紧锁着,上面贴着封条。
宋明远回到自己原来的那张小办公桌前,把帽子往桌上一扔,一屁股坐下。
周围的同事都看傻了。
有个跟宋明远关系不错的老警员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老宋,你……不去那间屋?那可是副督察长的办公室啊。”
宋明远拿起茶缸喝了口水,撇了撇嘴:“那么大一间,我一个人坐着不习惯。还是这儿热闹,透气。”
“那……那以前韩士林用的那些家具……”
“锁着呗,什么时候上面有指示了再处理。”宋明远摆摆手,“赶紧干活去,别瞎操心。”
顾念棠拿着一份尸检报告路过,正好听到这话。她停下脚步,看着还挤在角落里的宋明远。
“宋探长……哦不,宋处。”顾念棠笑了笑。
“别叫宋处,听着像骂人。”宋明远把烟别在耳朵上,“叫我老宋就行。怎么了,有事?”
“找你签个字。”顾念棠把文件递过去。
宋明远接过来,扫了一眼,大笔一挥签了名。
“你真的不搬?”顾念棠指了指那间锁着的办公室,“以你现在的级别,完全有资格用那间屋子。”
“那是面子事。”宋明远把文件递回给她,靠在椅背上,眼神有些深邃,“我在这巡捕房干了十二年,从见习探员干到现在。以前有些案子,不是查不了,是不敢查。怕上面压,怕丢饭碗,怕半夜被人套麻袋。”
他说着,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同事们,声音压低了一些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有些旧案,积压了太久,卷宗都落灰了。昨天我让人调了几份出来,准备重新查。”
顾念棠有些惊讶:“重新查?那些都是陈年旧账,牵扯很深。”
“就是因为深才要查。”宋明远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以前不敢查,现在可以了。这位置坐得高不是为了享福,是为了能干点以前干不了的事。”
当天晚上,宋明远做东,又去了陈小刀的“夜来香”。
这一回,是他请客。
陈小刀见是宋明远,那股子热情劲儿就别提了,又是加菜又是送酒。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,吃得热火朝天。
几杯酒下肚,宋明远的脸红扑扑的。
他放下酒杯,看了看沈夜白,又看了看顾念棠。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说一声。”宋明远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。
沈夜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:“老宋,你这是在公权私用?”
“放屁。”宋明远骂了一句,但他没否认,“我就是个当差的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以前受你们不少照顾,现在我有这个本事了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就这么点出息,怎么着吧。”
沈夜白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。
“行。”沈夜白举起酒杯,“这话我记下了。谢了,宋处。”
“去你的宋处!”宋明远笑着骂道,三人碰了一下杯,仰头干了。
吃完饭,沈夜白送顾念棠回家,宋明远一个人回巡捕房。
夜深了,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。
路灯把宋明远的影子拉得很长,忽长忽短。
他走到巡捕房大门口,停下了脚步。
抬起头,他看着眼前这栋三层高的建筑。大楼巍峨耸立,在夜色里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。他在这里度过了十二年的青春,从一头黑发熬到了如今鬓角有些斑白。
被人欺负过,被上司骂过,也曾为了一个线索在雨里蹲守三天三夜。
现在,他终于站到了能做点实事的位置上。
宋明远低头笑了一下,整理了一下衣领,大步走了进去。
大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明天,还有一堆旧案卷宗等着他去翻,还有不少黑暗等着他去刨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天,已经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