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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影十二!”
萧重的声音在爆炸余波中炸开,他背对着战壕深处,两柄重剑交叉着狠狠插进战壕口的冻土层。碎石和流箭从上方不断砸落,砸在他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整个人像一堵墙,挡住了所有可能飞向战壕深处的危险。
姜离躺在临时铺开的毛毡上,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。每一次宫缩都像有只手在腹腔里狠狠攥紧内脏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但她咬破了舌尖,血腥味混着剧痛,硬生生把意识从黑暗边缘拽了回来。
“主子!”影十二扑到她身边,声音发颤,“顾修那边——他们在挖烟道!”
姜离闭着眼,呼吸急促。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退下去,在短暂的间隙里,她捕捉到了土层上方传来的混乱思绪——那是顾修的心声,冰冷、精确、带着毁灭的快意。
【灌烟。三处烟道同时点火。我要他们在窒息中挣扎,看着那个女人在浓烟里生产。】
“风箱……”姜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战壕底部……鼠道……”
影十二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。这处废弃战壕是前朝守军留下的,底部确实有几条用来排水和传递消息的狭窄鼠道,早就被泥土半掩埋了。她连滚爬爬冲到战壕角落,扒开一堆冻硬的土块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木制风箱——那是之前驻军用来给地下灶膛鼓风的老物件,居然还没完全朽坏。
“抽气!”姜离在又一次宫缩的间隙嘶声道,“连上鼠道……反向抽!”
影十二手忙脚乱地把风箱的皮管塞进鼠道口,开始疯狂推拉手柄。老旧的风箱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声,战壕上方刚刚开始渗下来的浓烟,突然被一股吸力拽着改变了方向,顺着鼠道倒灌回去。
萧重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到姜离苍白的脸和影十二拼命摇动风箱的背影。他转回头,握紧了剑柄。上方传来北狄士兵的惊呼和咳嗽声——那些浓烟本该灌进战壕,现在却顺着地下网络,涌向了顾修安排在侧翼的伏兵营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烟!烟从地底下冒出来了!”
“咳咳——眼睛!我的眼睛!”
混乱像瘟疫一样在侧翼蔓延。伏兵们原本埋伏在低洼处,现在浓烟倒灌,狭窄的地形成了死亡陷阱。有人慌乱中拔出刀,在浓烟里误伤了同伴。惨叫声、怒骂声、马匹受惊的嘶鸣混成一片。
远方高台上,耶律鸿眯起了眼睛。
这位北狄老王已经六十七岁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戎马一生的痕迹。他站在羊皮舆图前,看着侧翼营地突然升起的混乱烟柱,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沿。
“顾修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高台瞬间安静下来,“这就是你保证的‘半个时辰拿下’?”
顾修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,侧翼的溃败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。更让他愤怒的是,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谁的手笔——那个躺在战壕里、正在生产的女人,居然还有余力反击。
“王上。”顾修压下翻涌的杀意,“请再给我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耶律鸿抬手打断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禁卫军,上前。”
“王上!”顾修猛地抬头。
但耶律鸿已经不再看他。老王朝身后的禁卫军统领做了个手势:“重弩齐射。覆盖那处战壕。里面的人,死活不论。”
命令像冰水浇透了顾修的脊背。被剥夺指挥权的羞辱感烧穿了他的理智,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拔剑——但高台上,耶律鸿身后那十二名黑袍禁卫同时抬起了头,面具下的眼睛像死人一样盯着他。
就在这时,战壕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,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,穿过厚厚的土层,刺进了顾修的耳朵里——
“顾修……你母妃……真的是病死的吗?”
顾修浑身一僵。
“耶律鸿当年……送进你母亲宫里的……那盒南诏进贡的蜜饯……”姜离的声音在又一次宫缩的喘息间隙里挤出,“你真的……验过毒吗?”
高台上,耶律鸿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闭嘴!”老王厉喝,但已经晚了。
顾修坐在马背上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。那些被他刻意埋葬了二十年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——母亲临死前抓着床幔的手,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,御医闪烁其词的眼神,还有耶律鸿在葬礼上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“节哀,你母亲是福薄”。
福薄?
“啊——!!!”
战壕里突然爆发出姜离撕心裂肺的惨叫。那是生产最后阶段的剧痛,几乎不似人声。但在那惨叫的掩盖下,她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顾修的脑海:
“他怕你母亲……说出他私通南诏、贩卖军械的事……所以灭口……”
顾修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愤怒的红,而是一种空洞的、彻底崩坏的红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高台。耶律鸿正阴沉地盯着他,那双老眼里没有任何愧疚,只有被戳破秘密的杀意。
传令官举着令旗策马奔来:“顾将军!王上有令,禁卫军即刻接替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长枪贯穿了传令官的胸膛。
顾修单手握着枪杆,把还在抽搐的尸体挑到半空,然后狠狠甩向高台方向。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溅在耶律鸿脚下的地毯上。
“禁卫军?”顾修笑了,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今天谁也别想动那个战壕。”
北狄阵营彻底乱了。
禁卫军和顾修麾下的铁浮屠瞬间剑拔弩张,原本整齐的攻城阵型从内部撕裂。而战壕深处,姜离在最后一波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宫缩中,死死抓住了萧重染血的衣角。
“出、出来了……”影十二的声音在发抖,“脚……一只脚先出来了……”
萧重背对着她,整个人像钉在战壕口的石像。他能听见身后姜离压抑到极致的痛哼,能听见孩子正在艰难娩出的声响,也能听见战壕外北狄人内讧的厮杀声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把重剑插得更深,用肩膀顶住不断塌落的土块,给身后那片狭窄的、血腥的、正在诞生生命的地方,撑出了一道血肉筑成的屏障。
姜离咬着一块软木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她能感觉到孩子的那只小脚在产道里挣扎,能感觉到生命正在冲破她身体的极限——
而在这一切的剧痛和混乱之上,她清晰地听见了顾修的心声。
那心声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片荒芜的、彻骨的恨意。
恨耶律鸿。
恨这世道。
也恨那个在战壕里、用一句话就毁了他二十年来所有忠诚的女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