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世章案了结后第二十天，判决书下来了。
方叔站在巡捕房的走廊尽头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，上面写着“因主动举报有功，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，缓期执行”。
这老头子在牢里蹲了三天就被放了出来。
他推开巡捕房沉重的大门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，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门口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，有探员骑着警车呼啸而过，有家属拎着饭盒焦急地等待。
方叔站在台阶上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在上海滩待了整整三十年。从一个小喽啰混成青帮的元老，再到现在这个样子。
他在等人吗？或许是吧。
但没有人来接他。没有昔日的兄弟，没有家里的亲人，甚至连个熟人都没有。
他苦笑了一下，拉了拉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，佝偻着背，一步一步挪下了台阶。
回到住处，那是间他在法租界租了二十年的小屋。
屋里陈设很简单，一张木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旧衣柜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，那是常年无人居住的气息。
方叔找了个旧皮箱，打开，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。
收拾到一半，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。
那里挂着一张黑白照片，边角已经泛黄了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，一个是年轻时的沈远山，意气风发，穿着长衫笑得灿烂；另一个是年轻时的方叔，那时他还瘦，站得笔直，眼神里全是野心。
方叔搬了把椅子站上去，把相框取了下来。
他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，手指轻轻抚过沈远山的脸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对不起你啊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取出照片，把它塞进了箱子最底层，压在了衣服下面。
两天后，十六铺码头。
江风很大，卷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。汽笛声此起彼伏，码头上挤满了挑夫、商贩和送别的人群。
方叔提着那个旧皮箱，混在人群里，显得毫不起眼。他买了去宁波的票，想离上海远远的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，了此残生。
检票口就在前面。方叔低着头，刚想往前挤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，往上是笔挺的西裤。
方叔愣了一下，缓缓抬起头。
沈夜白就站在那儿，手里夹着支烟，没点火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方叔，眼神里看不出喜怒。
方叔下意识地想往后缩，想绕开他。
“方叔。”
沈夜白开口了。
方叔的脚步像钉在了地上。他停住了，没敢转身，背对着沈夜白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来干什么？”方叔的声音很低，“不用送我。我自己走就好。”
沈夜白没说话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他侧面。
“知道你要走，来看看。”沈夜白说。
方叔把头垂得更低了：“我没脸见你。也没脸见大少爷的在天之灵。我现在走，以后死在外面，烂在泥里，也算是个报应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沈夜白把烟收起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，“你不用死在外面。”
他把信封递到方叔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方叔瞥了一眼，眼皮跳了跳。
“钱。”沈夜白说，“不是我给的。是我父亲当年就该给你的。当年跟我爹一起打天下，你也没少出力。后来……后来有些事，变了。但这笔钱，是你应得的。”
方叔看着那个信封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伸出手想去接，指尖刚碰到信封，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。
“我不要。”方叔猛地别过头，“我是个叛徒。我为了保命出卖了何世章，我以前也为了苟活帮着何世章遮掩。我不配拿沈家的钱。大少爷要是知道你给我钱，会寒心的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夜白固执地把信封塞进方叔的手里，“他在世的时候，最讲义气。你走了也好，拿着这些钱，去宁波买间小铺子，或者置几亩地。别再来上海滩了。”
方叔捏着那个信封，指节发白。他死死咬着牙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受了委屈的野兽。
最终，他还是没能拗过沈夜白。
但他没有收下那封信封。
在两人僵持了许久后，方叔突然把信封塞回了沈夜白的大衣口袋里。
“钱我不要。”方叔转过身，看着沈夜白，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，“这钱你留着，给你自己，或者给顾小姐。方叔这辈子，脏了。要是再拿这钱，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赎不清。”
说完，方叔提起皮箱，再也不看沈夜白一眼，转身冲进了检票口。
他的背影有些踉跄，但走得很决绝。
沈夜白站在原地，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，叹了口气。
轮船的汽笛声再次响起，巨大的烟囱里冒出黑烟。
方叔站在甲板上，找了个角落蹲下。轮船缓缓离岸，划开浑浊的江水，向江心驶去。
沈夜白站在码头上，一直目送着那艘船。
船越来越远，变成了一个黑点。
就在船驶到江心的时候，沈夜白看到方叔站了起来。
那个戴了方叔大半辈子的旧呢子帽，被他摘了下来。
方叔拿着那顶帽子，在手里举了一会儿，然后手一松。
帽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落入滚滚东流的黄浦江里，瞬间被浪花吞没，再也不见踪影。
方叔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扔掉的不是帽子，是他那三十年的江湖，是他那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旧身份。
沈夜白看着江面，直到船彻底消失在雾气里，才转身离开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