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士林的审判在租界法庭进行。
这天早上，法庭外人不多，只有几个嗅觉灵敏的记者。
庭审过程没有什么波澜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闷。法官坐在高台上，翻着厚厚的卷宗，机械地念着一条条罪名——滥用职权、协助走私、收受贿赂、包庇罪犯。
每念一条，书记员就在打字机上敲得噼里啪啦响。
“被告韩士林，对于以上指控，你有何辩解？”法官抬起头，看向被告席。
韩士林站在被告栏里，穿着灰色的囚服。他比以前瘦了太多，脸颊凹陷进去，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白了一半，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。他的背也驼了，像是背着一座山。
他抬头看了看法官，又看了看旁听席。
旁听席后排，沈夜白和顾念棠坐在那里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韩士林的目光和他们接触了一瞬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迅速缩了回去，低下了头。
“没有。”韩士林声音沙哑，却很清晰，“没有辩解。我都认。判多少我都认。”
律师想站起来说几句，被韩士林伸手拦住了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韩士林摆摆手，“丢人现眼的事儿，说多了也没意思。”
法官敲了一下法槌：“鉴于被告认罪态度良好，本庭宣判——被告韩士林，数罪并罚，判处有期徒刑五年……”
五年。
对于曾经风光无限的巡捕房副督察长来说，这五年足以把一个人的尊严磨得粉碎。
法警走上前，给韩士林戴上了手铐，押着他往外走。经过沈夜白身边时，韩士林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，但他还是没有抬头，只是脚下的步子更乱了些。
几天后，监狱的探视通道。
一个老巡捕找到了宋明远。
这老巡捕和韩士林是老乡，以前没少受韩士林的照顾。他神色有些尴尬，手里捏着个布包，走到宋明远那张简陋的办公桌前。
“宋……宋处。”老巡捕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。
“老张，坐。”宋明远正在看一份陈年旧案的卷宗，头也没抬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个……韩士林今天进监狱前，托我给你带样东西。”老张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推了过去。
宋明远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布包：“他给我？带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让我看，就说是给你的。”老张叹了口气，“那老家伙……进去的时候挺硬气的，没哭也没闹。就提了这事儿。”
宋明远盯着那个布包看了两秒，伸手拿了过来。
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块铜制的巡捕名牌。
牌子很旧了，边缘磨得光溜溜的，上面的编号都有些模糊。但这牌子擦得很干净，显然是被人精心保管过的。
宋明远认得这块牌子。
这是韩士林第一天当巡捕时发的。那时候宋明远还是个刚进巡捕房的愣头青，韩士林穿着不合身的制服，把这块牌子别在胸口，得意洋洋地跟他说：“老弟，瞧好了，这辈子我就指着这块牌子活。”
一晃二十多年，牌子还在，人却进去了。
宋明远把牌子拿在手里，翻了个面。
背面，刻着一行小字。
字刻得很深，有些歪歪扭扭，像是很久以前刻上去的。
“明远：做个好巡捕。”
宋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着，指腹摩挲过那行字。
他记得这行字。
那是十几年前，他刚当上探长，因为得罪人被排挤，差点要辞职不干的那天晚上。韩士林拉着他在小酒馆喝了一宿酒，第二天就把这块刻了字的牌子塞给了他。
那时候韩士林说：“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活法，可能走不直。但你不一样。你得走直了。这牌子留给你，要是哪天你也走歪了，就看看这字。”
后来韩士林越走越歪，这牌子也被他收了回去，一直锁在抽屉里。
没想到，在这个时候，他又把它送了出来。
老张在一旁小声说：“韩士林说了……这块牌子他配不上了。让你留着，做个纪念。他说，有些事他做错了，没回头路了。但他不想看你跟他一样。”
宋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就是韩士林。烂到了骨子里，但在最后关头，居然还留着这么一丝可笑又可悲的念想。
“谢了。”宋明远把老张送走。
回到座位上，他拿着那块铜牌，看了又看。
最后，他拉开抽屉，把铜牌放了进去。
抽屉里，整整齐齐码着那些积压的旧案卷宗，那是他准备一个个攻克的堡垒。铜牌被放在最上面，压在那些纸堆上。
“做个好巡捕。”
宋明远低声念了一遍。
他把抽屉关上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然后，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案卷，拧开了钢笔。
灯光下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，像是一杆笔直的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