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份文件,我要正式备案。”
何世章案全部了结后的一个月,沈夜白站在工部局档案处的柜台前,把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盒子推到了办事员面前。
办事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小伙子,正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。听见沈夜白的话,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了一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证据。关于十二年前的沈远山案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很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办事员听到“沈远山”三个字,手里的指甲刀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上。他抬头看了看沈夜白,又看了看那个盒子,神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。这案子最近闹得沸沸扬扬,谁不知道何世章倒台就是因为这桩旧案?
他赶紧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块泛黄的白绢,上面用暗红色的字迹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。那是血,干涸了十二年的血,已经变成了黑褐色,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办事员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沈远山死前留下的血书。”沈夜白说,“原件在这儿。我要把它登记在册,封存进档案。”
办事员的手有点抖,但他不敢怠慢,立刻拿出厚厚的登记簿,开始逐字逐句地誊录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沈夜白就站在柜台外,静静地看着。
这一刻,他等了太久。
八年前,他在父亲冰冷的尸体旁捡起这块带血的白绢,那时候这上面满是父亲的不甘和绝望。他带着这东西,像带着一个烫手的火炭,东躲西藏,生怕被何世章的人发现。
每天晚上睡觉,他都把血书藏在枕头底下;每次搬家,他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东西还在不在。
它不是一块布,它是父亲的命,也是他沈夜白活着的理由。
“誊录完毕。”办事员停下笔,拿起那块血书,郑重地放进了一个档案袋里。
他在档案袋上工整地写下了一行字:
“沈远山谋杀案关键证物——血书原件。”
然后,他掏出一瓶浆糊,在封口处涂了一圈,贴上了封条,最后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“编号:乙-三七二六。”办事员说,“已经入库了。”
他捧着档案袋,走到后面那一排巨大的铁皮柜前。拉开柜门,把档案袋放了进去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,锁上了柜子。
那个清脆的落锁声,在沈夜白听来,就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他看着那个柜门,一直盯着看,直到办事员走回来,他才收回目光。
从法律意义上讲,这不再是沈家的私人物品,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在黑夜里以此复仇的工具。它变成了一份官方记录,一段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历史。
真相,终于见了光。
沈夜白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出了档案处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当天下午,沈夜白一个人去了西郊的公墓。
这里是上海滩乱葬岗以外唯一稍微像样的墓地,但也长满了杂草。沈夜白走在路上,脚下的枯草发出脆响。
他在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前停下。
墓碑很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简陋。一块普通的青石,上面刻着“沈远山之墓”五个字。下面没有立碑人的名字。
当年下葬的时候,沈夜白甚至不敢刻上自己的名字。他怕何世章的人看到这名字,就知道他沈夜白还活着,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。
那是种什么样的日子啊,连给爹立个碑都得藏着掖着。
沈夜白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。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石面,就像触碰到了父亲那张长满胡茬的脸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这封信不是血书,也不是什么证词。那是他昨晚在灯下,一笔一划写出来的。
信里没有写案子,没有写仇恨,也没有写这八年的苦难。
他写的是:
“爹,我把何世章送进去了。你的仇报了。”
“我没让你失望,我活着,还活得挺好。”
“我现在不干混混了,我想盖房子。我想盖那种结实、漂亮、谁也拆不塌的房子。”
“以后,我会带个姑娘来看看你。她叫顾念棠,是个法医。你也挺喜欢她的,对吧?”
沈夜白划了一根火柴。
“嗤”的一声,火苗窜了起来。
他点燃了信纸的一角。火苗顺着纸张迅速蔓延,卷曲了黑色的边缘,化作灰烬。火星飞起来,被秋风一吹,散落在墓碑前的枯草里。
沈夜白看着那封信一点点烧完,直到最后一点火光熄灭,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灰,看了很久很久。
周围的墓地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。
“爸。”
沈夜白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地底下的人。
“结束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完,他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碎了。
从墓地回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
沈夜白走进书房,坐在椅子上,却不想动。他只是盯着书桌上那盏台灯发呆,脑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想,又像是什么都想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顾念棠走了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香袅袅。
她把茶杯放在沈夜白手边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。
沈夜白看了一眼那杯茶,热气氤氲着他的脸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顾念棠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,带着常年握解剖刀特有的干燥和坚定。
沈夜白没有说话,顾念棠也没有。
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灯下坐着。
窗外,夜风呜咽,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——“呜——呜——”。
那声音悠长而浑厚,穿透了夜色。
黄浦江上的船,夜航不息。上海滩的日子,也还得继续过下去。
但这一次,沈夜白知道,他不再是那个在黑夜里划船的孤魂野鬼了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