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入了秋。
法租界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,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铺得满地都是金黄。踩上去,“咔嚓咔嚓”响。
顾念棠下了班,没急着回家。
她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,路过一家老旧的文具店时,脚步顿了顿。
这店开了有些年头了,橱窗上积了一层灰,里面摆着些钢笔、墨水和信纸。
顾念棠停下脚步,凑近看了看。
在橱窗的一角,摆着一支黑色的钢笔。笔杆是那种老式的赛璐珞材质,带着点纹路,看着不贵,但透着一股子结实劲儿。
她想起最近沈夜白画图的样子。
那家伙最近疯了似的画图,铅笔一把一把地用,笔尖磨得秃了就继续用,有时候画急了,还把纸戳破。
顾念棠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老板,那支钢笔,拿给我看看。”
老板是个老头,正在打瞌睡,被她叫醒了,迷迷糊糊地把笔拿出来。
顾念棠拧开笔帽,试了试笔尖。出水很顺滑,不刮纸。
“这支怎么卖?”
“三块大洋。”
“行,包起来。”
买完钢笔,顾念棠回到了沈夜白的住处。
一进门,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。
“我说沈大建筑师,这儿的地基得打深点!上海的土你是知道的,软得跟豆腐似的,不打深了,以后楼得塌!”
这是陈小刀的声音,现在他白天去饭馆照看,晚上还得跑来给沈夜白当监工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,“图纸我也画了,计算我也算了。三米深的桩,够结实了。你也不看看这楼才盖几层,又不是盖摩天大楼。”
“那也不行!咱盖就得盖最好的!别让人看笑话!”
顾念棠走进书房。
只见满屋子都是图纸。墙上挂着,桌上摊着,地上也堆着。沈夜白趴在桌上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拿着把尺子正在量什么。
看到顾念棠进来,沈夜白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顾念棠点点头,把陈小刀赶了出去,“行了,你们明天再吵。先吃饭。”
陈小刀做了个鬼脸,溜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顾念棠走到书桌前,从包里拿出那个精致的笔盒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夜白好奇地问。
顾念棠打开盒子,露出那支黑色的钢笔。
“你的铅笔秃了。”顾念棠说,“以后用这个吧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
他伸手拿起那支笔,指尖摩挲着笔杆的纹路。拧开笔帽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一道流畅的黑线显现出来。
“好笔。”沈夜白笑了,抬头看着顾念棠,“谢了。”
他那个笑容里,少了以前的阴郁,多了几分傻气。
晚饭是顾念棠做的。
她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后来一个人在法国读书,为了省钱也学着做过,但手艺实在不敢恭维。
最近沈夜白忙,她便开始重新学着做饭。
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丝面。
沈夜白端起碗,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,突然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着顾念棠,眼神有些古怪:“你放了什么?”
顾念棠心里一紧,有些紧张:“不好吃?是不是盐放多了?”
“不是。”沈夜白咽下嘴里的面,眯着眼琢磨了一下,“有点甜。不是糖那种甜,是……鲜。”
“我放了点虾皮。”顾念棠松了口气,“书上说虾皮能提鲜。”
“好吃。”沈夜白又吃了一大口,“真挺好吃的。你以前不是不会做饭么?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学了一下。”顾念棠低头喝汤,掩饰住嘴角的笑意,“总不能天天让陈小刀送外卖吧。那是人吃的饭吗,全是油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变得很柔和。
这碗面没有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最普通的青菜、肉丝、挂面。但吃着它,沈夜白觉得这胃里暖烘烘的,一直暖到了心里。
这种感觉,比当年在何世章的地盘上干成了一票大事,还要踏实。
吃过晚饭,两人出门散步。
法租界的夜晚很静,路灯昏黄。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
两人并肩走着,谁也没说话,但这沉默里并不尴尬,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安稳。
“下个月,公司的地皮就批下来了。”沈夜白突然开口。
顾念棠侧头看他:“在哪里?”
“在法租界南边,离你这儿不远。”沈夜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“那块地虽然偏点,但是位置好,前面是路,后面是河。以后交通方便。”
“那你打算盖个什么样的楼?”顾念棠问。
“还没想好名字。”沈夜白笑了笑,“但我想盖一个大家都能用的楼。有商铺,有办公的地方,还有个小广场。以后下雨了,路过的卖菜阿婆也能进去歇歇脚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夜白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指了指路边的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。
“你知道吗?这树其实不是法国人种的。”
顾念棠有些意外:“不是吗?这叫法国梧桐啊。”
“名字是法国人起的,但树是一个叫朱家骅的中国园艺师种的。”沈夜白看着那棵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但枝干依然挺拔,“当年法租界要搞绿化,那个园艺师选了这种悬铃木。他种了一辈子,满大街都是。”
沈夜白转过头,看着顾念棠,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。
“他种这些树,不是为了讨好法国人,也不是为了什么租界的面子。他是为了上海。”
“他说,树长起来了,就能给这片土地遮阴。哪怕有一天租界没了,人走了,这树还在,荫凉还在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明白沈夜白在说什么。
他在说树,但也是在说他自己。
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复仇而活的青帮掌门了。他想做那个种树的人。在这乱世里,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里,种下一栋栋结实的房子,种下一点能留得住的东西。
哪怕以后他不在了,但这房子还在,这遮风挡雨的地方还在。
顾念棠伸出手,握住了沈夜白的手。
在这秋夜的街头,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。
风又吹过,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,正好落在他们的肩头。
他们没有拂去,就这样带着它,继续向前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