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过了。
上海的早晨终于褪去了那股子黏糊糊的暑气,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。推开窗户,风吹进来,不再像是个蒸笼,倒像是有只冰凉的手在脸上轻轻摸了一把。
顾念棠站在穿衣镜前,手里拎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。
她以前在巡捕房,身上就那两件行头——白大褂,要不就是那件深灰色的风衣。要么是工作,要么是赶路,没别的花样。但这阵子,她发现自己的衣柜好像不知不觉被塞满了。
有陈小刀那个粗人送的一块花布,说是给她做裙子用的,布料土气得要命;有宋明远送的一盒西洋发卡,说是国外亲戚带的;还有沈夜白……
顾念棠顿了一下,把毛衣套在身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女人,脸上那种总是紧绷着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不少。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,像把随时准备解剖尸体的刀子。
“是变了不少。”顾念棠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一句,顺手理了理领口。
出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到了巡捕房,院子里还没几个人。顾念棠进了她的独立办公室,把包往桌上一扔,刚想倒杯水,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顾法医!顾法医在吗?”
是个年轻的探员,满头大汗,手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“在。”顾念棠转身,“慌什么?案子又不会跑。”
“不是人命案,是个失窃案。”探员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“法租界那边那个益丰丝绸仓库,昨天晚上丢了一批布匹。巡捕查了两天,连个影子都没摸着。处长让我把这现场带回来的证物给您看看,您受累给掌掌眼?”
顾念棠撇了撇嘴,戴上手套:“丝绸仓库丢了布匹,找法医干什么?难道指望布匹会说话?”
“这不是……这不是没办法了嘛。”探员嘿嘿笑了一声,“大家都说您眼睛毒,您就帮着看看呗。”
顾念棠叹了口气,翻开那个证物袋。
里面有一把老虎钳,几块碎玻璃,还有几根看起来像是从哪里扯下来的线头。
“这些是从哪来的?”
“老虎钳是在仓库后门发现的,那是钳锁芯留下的。碎玻璃是窗户上的。这线头嘛……”探员挠了挠头,“是在仓库门口的灌木丛里挂住的。”
顾念棠没说话,拿起那个放大镜,凑到那几根线头面前。
这线头很粗糙,灰扑扑的,看着不起眼。
她又把证物袋里的几块碎玻璃拿出来,仔细观察边缘。
“把益丰仓库进货的单据拿给我看看。”顾念棠突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“啊?有有有!”探员赶紧把单据递过去。
顾念棠对比了一下单据上的样品描述,又看了看手里的线头。
“益丰仓库丢的是丝绸,织得很细的那种。”顾念棠放下放大镜,指了指那根线头,“但这根线头,是棉麻混纺的,这种料子,只有码头装卸工穿的那种耐磨的工作服才会用。”
探员愣住了:“您的意思是,这是装卸工留下的?”
“不光是线头。”顾念棠指着那块碎玻璃,“你看这个断茬,上面沾了一点绿色的漆。这种油漆,不是窗户框上的,是那种老式的手推车才用的防锈漆。”
顾念棠把东西放回袋子,摘下手套:“去查查那个仓库最近几天值班的装卸工。谁的手推车掉漆了,谁的工作服挂破了,谁就是贼。”
探员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大腿:“我去!神了顾法医!我这就去查!”
到了下午,消息就传回来了。
果然是个叫王二麻子的装卸工监守自盗。人赃并获,连那几匹藏在床底下的丝绸都起出来了。
失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商人,感激得差点没给顾念棠跪下。没过两个时辰,他就派人送来了一面锦旗。
红底金字,上面绣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明察秋毫”。
顾念棠看着那面锦旗,有点发愁。
这玩意儿挂哪儿呢?挂墙上?太招摇了。扔柜子里?又好像不尊重人家的心意。
正发愁呢,宋明远溜达进来了。
“哟,这就收到锦旗了?”宋明远背着手,看着桌上的锦旗,笑得一脸戏谑,“顾法医这手艺见长啊,不光死人能说话,活人的东西也能开口了。”
顾念棠白了他一眼,把锦旗叠了叠,塞进抽屉里。
“你怎么不挂起来?”宋明远指着抽屉,“这可是荣誉啊。挂出去,让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老顽固瞧瞧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顾念棠关上抽屉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“案子破了,东西找回来了,就行了。挂这玩意儿干啥?当遮羞布啊。”
宋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嘴角却带着笑:“你啊,就是个闷葫芦。行吧,随你。”
他正要走,顾念棠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顾念棠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送信小厮的声音:“是顾小姐吗?有个沈先生让我给您送个条子。”
“放门口吧。”
挂了电话,顾念棠打开门,从门缝里摸进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很熟悉的字迹,刚劲有力,甚至带着点运笔时的急切。
“下午四点,来一趟法租界南边的那块空地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行字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下午两点半。
她把纸条夹进案卷里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。
那块空地,那是沈夜白准备盖房子的地方。
他说要带她去看看。
下午三点半。
顾念棠把手头的活儿交接了一下,提前下班回了家。
她打开衣柜,挑挑选选了半天。
最后,她选中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,质地柔软,剪裁得体。外面又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既挡风,又不显得那么正式。
她站在镜子前,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,别上一枚之前没舍得戴的发卡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这样认真地挑过衣服了。
为了一个人,为了一个可能并不算是“约会”的邀约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抓起手包,推门走了出去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