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。
法租界南边，一条还没怎么开发的街道尽头。这里的路面还是石子铺的，坑坑洼洼，两边的杂草长得老高。
顾念棠穿着浅蓝色的旗袍，有些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石子，走了过去。
远远地，她就看见了沈夜白。
他站在那片空地上，背对着她。那块地很大，长满了荒草，周围有些荒凉。
沈夜白今天没穿长衫，也没穿那身帮派掌门的行头。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，里面是白衬衫，没打领带，领口微微敞开着。
风从江边吹过来，有点大，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。他就那么站着，像是在看这幅画，又像是在等一个人。
顾念棠放慢了脚步。
沈夜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转过身来。
看到顾念棠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种亮光，比这秋天的太阳还要暖和。
“来了。”沈夜白招了招手。
“嗯。”顾念棠走到他身边，微微喘着气，“这地方，还挺偏的。”
“偏点好。清净。”沈夜白笑了笑，伸手把顾念棠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他的手指温热，划过顾念棠的脸颊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
“这就是你批下来的地？”顾念棠看着眼前的荒草地。
“对。这儿以后，要盖一栋楼。”沈夜白转过身，张开双臂，像是想拥抱这片土地，“我设计的。”
顾念棠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沈夜白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建筑图纸，展开，铺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。
“你看。”
顾念棠凑过去。
图纸上画着一栋三层的小楼，线条简洁大方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舒服劲儿。
“这一层，”沈夜白的手指指着图纸的最下面，“我打算做成公共空间。可以开一家书店，或者一家茶馆。那时候谁路过累了，都能进来坐坐，喝杯水，看会儿书。”
“二楼呢？”顾念棠问。
“二楼是我的建筑事务所。”沈夜白说得眉飞色舞，“我要把朝南的一面墙全部改成落地窗。这样阳光就能直接照进来，冬天的时候，我们在里面画图，晒着太阳，肯定暖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顾念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
那不是帮派老大算计人心时的阴沉，也不是复仇者提起仇人时的狠戾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热切的、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光。就像是一个苦练了多年的工匠，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。
顾念棠看着他的侧脸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那三楼呢？”她轻声问。
沈夜白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移到了图纸的最上面。
“三楼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，不再那么高亢，却变得更加温柔。
“三楼是住宅。”
顾念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仔细看图纸上的标注。
三楼的布局很特别。三个卧室，一个很大的客厅，还有一个朝南的大阳台。每一个房间的窗户都设计得很大，甚至洗手间的位置都选在了通风最好的地方。
在图纸的右下角，那个熟悉的角落里，又画着两个火柴大小的小人。
他们站在那栋楼前，手牵着手。
就像当年在巴黎时，他在那张废稿上画的一样。
“这里，以后是大门。”
沈夜白的手指移到了图纸的最前端。
“门口会留出一块空地。”
顾念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空地上，他只画了一个东西。
一棵树。
“门口会种一棵白玉兰。”沈夜白说。
他没有看顾念棠，而是盯着那棵树的简笔画，声音很轻，却每一个字都敲在顾念棠的心上。
“玉兰花开的时候，满树都是白的，特别香。等你下班回来，还没进门就能闻到。”
风吹过，卷起图纸的一角，“哗啦”作响。
顾念棠站在他旁边，转头看向那片荒芜的空地。
此时此刻，她的眼里不是荒草，不是泥土，也不是那些插在角落里的木桩。
她好像真的看到了那栋楼。
看到了一楼茶馆里飘出的热气，看到了二楼落地窗里沈夜白画图时的背影，看到了三楼阳台上，晾晒着的衣服。
还有那棵种在门口的白玉兰树，在春风里开得轰轰烈烈。
沈夜白也在看着那片空地。
“念念。”
他突然叫了她的小名。
“嗯？”顾念棠侧过头看他。
沈夜白转过头来。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，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深邃，像是要把她吸进去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说“嫁给我”，也没有说“我爱你”。
他只是那么看着她。
仿佛这栋楼，这棵树，这眼前的一切，都已经替他说尽了千言万语。
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不需要听他说什么。她心里的那个答案，已经像那棵白玉兰树的根一样，深深地扎进了土里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坚定。
风吹得更急了些，吹乱了沈夜白的头发，也吹乱了顾念棠的裙角。
但谁也没有动。
他们就这么并肩站着，守着那片空地，守着那个即将成真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