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，马车颠簸了快一个小时，才驶离了喧嚣的上海滩，到了西郊的一片公墓附近。
这里很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。
马车停了。沈夜白先跳下来，伸手去扶顾念棠。顾念棠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旗袍，外头披着那条沈夜白给她买的羊绒围巾。
“不是来看你母亲的墓？”沈夜白看着眼前的路，有些疑惑。
顾念棠摇摇头，指了指公墓围墙外的一小块空地：“在那边。”
两人走过去。
空地上杂草丛生，但正中央立着一棵高大的白玉兰树。
这个时候早过了花期，树上光秃秃的，只剩下厚实的深绿色叶片，枝干粗壮，向四周舒展开来，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。
走近了，能看到树干上有些斑驳的痕迹，像是被人用刀刻过什么，但年代久远，已经长平了，只能隐约看出个大概。
顾念棠走到树下，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“我妈生前最喜欢白玉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，“那时候家里穷，买不起那种名贵的盆景，她就带我来这儿看。她说这树长得直，花开得干净，像人一样。”
沈夜白站在她身后，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她走了。”顾念棠转过头，看着那繁茂的树冠，“每年春天，只要我有空，就会来这儿一趟。哪怕只是站一会儿，看看花开了没有。”
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着旋儿。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在心里记下了。她喜欢白玉兰，她母亲也喜欢。这就是为什么他在那个空地设计图上，坚持要种一棵白玉兰。
这不光是花，这是她的根。
顾念棠转过身，面对着沈夜白。
她的背靠着树干，眼神清亮，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“沈夜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在那块空地上，你说你要给我建一个家。”顾念棠的语气很平静，甚至可以说是波澜不惊，就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，“那我问你——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
准备好什么？准备好盖房子？还是准备好跟她过一辈子？
这个问题太重，也太突然。但看着顾念棠的眼睛，沈夜白知道，她不是在开玩笑，她是在等一个承诺。一个比图纸、比砖瓦都要真实的承诺。
沈夜白沉默了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就在顾念棠以为他在犹豫的时候，沈夜白突然动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也没有那些洋人求婚时繁琐的礼节。他只是双腿一弯，在满是枯草的泥地上，单膝跪了下来。
他就那么跪在她面前，比她矮了一截。
他抬起头，仰视着她。
这一刻，沈夜白没有觉得屈辱，也没有觉得尴尬。在那一瞬间，他觉得跪在她面前，是最正确、最安心的姿势。
“我本来是个建筑师。”
沈夜白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。
“给重要的人建一个家，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。这是我留学的初衷，也是我活着的意义。”
“后来，我迷失了八年。我拿起了刀，放下了笔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盖不成房子了，只能给人收尸，或者被人收尸。”
“但我遇到了你。”
沈夜白看着顾念棠，眼神里满是柔情。
“是你把我从那条死路上拉回来的。是你让我觉得，这上海滩还有光，这日子还能往下过。”
“念念。”他叫着她的名字，“我不懂什么叫浪漫，也没学过怎么求婚。我只知道——图纸我画好了，地我也批了。那个家，缺一个女主人。”
说着，沈夜白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。
顾念棠看着他的手，以为他会拿出一个丝绒盒子，里面装着亮晶晶的钻戒。
但沈夜白拿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。
瓶子里装着一点清水，水面上漂浮着一朵花。
是一朵白玉兰。
虽然离了枝头，但在水的滋养下，花瓣依然洁白如玉，散发着幽幽的香气。
“戒指我买了。”沈夜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但我想了想，还是得先给你这个。今早我在花摊上看到的，只有这一朵开了。我就买下来了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花从瓶子里取出来，用双手托着，递到顾念棠面前。
“这花，代表我的心。”
“干干净净，实实在在。”
风吹过路旁的白杨树，树叶哗哗作响，像是无数人在鼓掌。
顾念棠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夜白，看着他手里那朵洁白的花。
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那层水雾在眼睛里打转，但她咬着嘴唇，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。她不想哭，这明明是个高兴的日子。
她看着那个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男人，如今为了她，跪在荒郊野外的泥土里，捧着一朵花，像个交出全部身家的孩子。
她伸出手。
那双平时拿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，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。
她接过了那朵白玉兰。
指尖触碰到花瓣，微凉，却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气。
沈夜白看着她接过了花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荡漾开来，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。
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素圈戒指，那是他用第一个月的设计费换的，没钻，但金子很足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有些笨拙地拉过顾念棠的手。
顾念棠没有拒绝，任由他把那枚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。
大小正合适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