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
沈夜白是被外头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脑袋里像是有根筋在跳,突突地疼。昨晚那是喝高兴了,跟陈小刀那小子拼酒,也不知道喝了多少,后劲儿有点大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一扭头,看见顾念棠已经起来了。
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她身上,整个人像是镶了一层金边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正细细地看。
沈夜白眯着眼辨认了一下。
那是一块手帕。
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、旧得不能再旧的手帕。
“醒了?”顾念棠听到动静,转过头来。
“嗯。”沈夜白嗓子有点哑,“你手里那是……”
顾念棠把手帕递过来:“你昨晚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一直问,那块手帕还在不在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手帕。
手帕的料子是普普通通的棉布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,脱了几根线头。它被叠得整整齐齐,四四方方的,像是一块刚从百货公司买回来的新货。
但他认得。
哪怕它旧成了这样,他也认得。
在手帕的一角,用深蓝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沈”字。那针脚乱七八糟,有的长,有的短,一看就是初学乍练的小孩子的手笔。
沈夜白的手指抚过那个“沈”字。
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,自己绣的。当时为了练手,不知道扎破了多少回手指头。
记忆的大门像是被推开了,呼啦啦地灌进风。
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清晨,雨刚停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。
沈家大宅挂满了白幡。
沈夜白穿着一身麻衣,走进灵堂。他看见棺材旁边跪着一个女孩。
那是顾念棠。
她那时候才多大?十六岁?还是十七岁?
她背对着他,脊背挺得笔直,就像一根标枪。她没有哭,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但沈夜白看得清清楚楚,她的肩膀在抖,抖得厉害。
沈夜白走过去,在灵前放了一朵白花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。那时候他自己也是天塌了的感觉,满心的绝望和愤怒,哪还有闲心去管别人。
但他口袋里刚好有一块新手帕。
他没多想,掏出来,递到了她面前。
顾念棠抬起头,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她接过了手帕。
那时候两人都没说话。她擦了擦脸,没哭出声,把手帕攥进了手心里。
后来,她就走了。
这一走,就是十二年。
沈夜白一直以为,那块手帕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垃圾堆里去了。毕竟对他来说,那只是一个随手递出去的物件;对顾念棠来说,那大概是带着痛苦回忆的东西。
“在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一直在。”
沈夜白猛地抬起头。
顾念棠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:“你知道这十二年里,我换了几个住处,搬了几次家吗?三个住处,五次搬家。每次收拾东西,我都怕把它弄丢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沈夜白手中的手帕上。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按理说,看到它就该想起我妈,想起那些难过的事。但我就是舍不得扔。”
“可能……”
顾念棠看着沈夜白的眼睛,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水。
“可能我当时就知道,给我手帕的那个人,不是路过的人。”
沈夜白握着手帕的手紧了紧。
那一刻,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得要命,又烫得人心慌。
原来,在他们毫无交集的这十二年里,这块手帕一直在她身边,替他守着她。
原来,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记挂着过去。
沈夜白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手帕重新叠好,叠得比刚才还要整齐。
然后,他解开睡衣的扣子,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。
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。
“以后不用带了。”
沈夜白的语气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了地里。
“因为我不会再走了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这个动作,看着他把那块带着旧时光的手帕贴身收好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十二年前的那个清晨,灵堂里的风很冷。那个少年递给她一块手帕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那时候等的,其实不是一块擦泪的手帕。
她是在等一个承诺。
虽然那时候他们都不懂,虽然那只是个不经意的瞬间。
但今天,他终于给了。
顾念棠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,走到沈夜白面前。
她伸出手,替他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,然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嗯。”
她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