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的第三天,天刚蒙蒙亮。
法租界南边那块空地上,就来了一队工人。推着独轮车的,扛着铁锹的,拎着水泥桶的,闹哄哄的一片。
沈夜白早就到了。
他换了一身耐穿的粗布工装,袖子挽到了胳膊肘,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老头鞋。
他手里拿着那张画了很久的设计图,纸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但他视若珍宝,哪怕是一阵风吹过来,他都会下意识地按住。
“都听好了啊!”
沈夜白走到工人面前,把手里的图纸往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摊,扯着嗓子喊道。
“今天咱们先挖地基。这地基可是房子的根,根不稳,楼盖得再高也得塌。”
他拿起一根红色的粉笔,在地面上画出几条清晰的线。
“这几条线是承重墙的位置,给我挖深点!上海的地面你们也知道,软得跟豆腐似的。土挖下去三米,看见硬土层了再停!”
工人们吆喝着应了一声,抡起铁锹就开始干活。
“哐当、哐当。”
铁锹撞击地面的声音,在这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这是这片荒地第一次迎来这样热闹的声音。
沈夜白看着工人们干得起劲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就在这时,他停下了动作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。
这盒子原来可能是装饼干的,现在被洗得干干净净,盖子上甚至还带着点当初的商标痕迹。
沈夜白转头,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身影。
顾念棠今天也穿了身便装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正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“念念,过来一下。”沈夜白招手。
顾念棠走过来:“干嘛?指挥监工还要汇报啊?”
“不是。”沈夜白把铁盒递给她,“我听那些老木匠说,盖房子之前,得在地基底下埋个盒子。叫‘镇宅’,其实就是给以后的人留个话。”
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两张裁好的纸条。
“来,写个愿望。”
“愿望?”顾念棠有些好奇。
“对。随便写什么。反正埋在地下,谁也看不见。”沈夜白把纸递给她,“写好了咱俩一块埋进去,等这房子以后拆了——要是能撑到一百年后——那时候的人挖出来,就知道咱们当年想什么了。”
顾念棠接过纸笔,想了想。
她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蹲下,把纸垫在膝盖上,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。
沈夜白也蹲在一边,拿起笔。
但他犹豫了一下,挡住了顾念棠的视线。他写得很快,写完后迅速折好,捏在了手里。
顾念棠也写完了。
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递给沈夜白。
沈夜白把两张纸条一起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。
盖上盖子,“咔哒”一声扣紧。
“走,埋了它。”
两人走到地基坑的一个角落里。那里是个显眼的位置,将来会砌在承重墙的下面。
沈夜白蹲下来,用手挖了个小坑,把铁盒放了进去。
那个盒子躺在黑色的泥土里,显得那么小,那么不起眼。
一个铲水泥的工人走过来,一锹水泥盖了上去。
灰色的浆体瞬间淹没了铁盒。
紧接着,又一锹土盖了上去。
那个小小的盒子,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。以后这栋楼盖起来,它会永远沉睡在最底下,托起这栋楼的重量。
沈夜白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。
“行了,这下踏实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两人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。
顾念棠一直憋着没说话,到了路口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喂。”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夜白,“你写的啥?”
沈夜白侧头看了她一眼,坏笑了一下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小气鬼。”顾念棠哼了一声。
“这叫秘密。”沈夜白说,“说了就不灵了。一百年以后,要是这楼拆了,那时候的人自然会看到。”
顾念棠撇撇嘴,没再追问。
但她心里痒痒的。
那天晚上,沈夜白去洗澡了。
顾念棠一个人在书房里。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桌前,看着沈夜白白天用过的那张纸。
那是一张废弃的设计图纸草稿。
她把纸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纸上虽然没有留下字迹,但有些地方因为用力书写,留下了深深的压痕。
顾念棠眯着眼睛,仔细辨认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。
沈夜白的字很硬,笔画很直。
她看清了几个笔画。
先是两个字——“以后”。
再往后,是一连串的压痕。虽然看不清全部,但她大概能猜到那个句子的结构。
“以后,每一个春天,都有人陪你看白玉兰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浴室里的水声停了。
顾念棠迅速把纸放回原处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。
沈夜白擦着头发走出来,看见她在看书,笑了笑:“怎么不开灯?”
“刚看一会儿,不碍事。”
顾念棠合上书,转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但她的心里,却像是有一朵白玉兰,悄悄地开了。
她知道,她猜对了。
那个埋在地底下的愿望,不仅仅是一个承诺。
那是沈夜白把他的后半生,连同那栋房子一起,安安稳稳地,交给了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