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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壕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里,混进了一丝极淡的、新生的奶腥气。
影十二的手在抖。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,手从来没抖过,可此刻,他捧着那个浑身沾满血污、皱巴巴的小东西,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头。孩子没哭,只是微弱地抽动着,一只小脚丫上还沾着些黏糊糊的胎脂。
姜离眼前一阵阵发黑,身下的血还在往外涌,热得烫人。她听不见影十二粗重的呼吸,也几乎看不清那孩子的轮廓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股微弱却顽强的心跳,正贴着她逐渐冰冷的皮肤传来。
“旗……”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,手指摸索着身下。
身下垫着的,是那面浸透了血和尘土的“大梁摄政王”战旗。玄色为底,金线绣的蟒纹已经被血污糊得看不清了。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一扯——
“刺啦”一声裂帛响。
影十二猛地回神,只见姜离将那面残破的战旗扯过来,动作快得不像个刚生产完、濒临昏迷的人。她接过孩子,用战旗粗糙的布料将那小小的身子裹紧,缠了一圈,又缠了一圈,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襁褓。然后,她抬起头,对着战壕口那个石像般的背影,哑声喊:“萧重!”
萧重没回头,但他背脊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接住!”姜离用尽力气,将那个裹在战旗里的襁褓抛了过去。
襁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萧重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抄,将那团温热的东西接住,按在了自己背上。触感传来的瞬间——那么小,那么软,隔着浸血的布料,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心跳和体温——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、几乎要断裂的弦,忽然“嗡”地一声,松了。
不是断裂。
是沉了下去,沉进了一片冰冷刺骨、却异常清晰的湖底。
所有的狂乱、暴怒、焦灼,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、沉淀,化作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。他单手解下腰间束甲的皮带,看也不看,反手将背上的襁褓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
然后,他拔出了插在土里的重剑。
剑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和血。
他转过身,第一次看向战壕里。姜离瘫在血泊里,脸色白得像纸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死死盯着他。影十二跪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染血的布条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萧重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看了姜离一眼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纵身跃出了战壕。
***
战壕外,已经杀成了一锅粥。
顾修带来的那几十个心腹死士,和耶律鸿身边残余的北狄王庭近卫,正混战在一起。顾修是真的疯了,他根本不管对面是谁,见人就砍,长剑卷了刃就抢过一把弯刀继续劈,浑身是血,眼睛里只剩下那片战壕。
耶律鸿被三名近卫死死护在中间,老脸惨白,正拼命往一匹无主的战马那边挪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顾修这条疯狗现在连主子都咬,留在这里必死无疑。
就在这混乱的当口,一道黑影从战壕里冲天而起。
萧重落地时甚至没有声音。
他就像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鬼影,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穿行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像。那三名护着耶律鸿的近卫甚至没看清来的是什么,只觉得颈侧一凉——
三道血线几乎同时飙起。
萧重的重剑太快了,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上剑身。他脚步不停,剑锋一转,直指耶律鸿的后心!
“拦住他!”耶律鸿魂飞魄散,尖叫着往前扑。
但已经晚了。
萧重的剑尖,距离他的背心只有三尺。
就在这时,侧方一道癫狂的吼声炸响:“那是我的——!”
顾修甩开缠斗的北狄兵,浑身浴血地扑了过来。他的目标不是萧重,而是萧重背上那个用战旗裹着的襁褓!他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扭曲的火焰——那是耶律鸿的旗,那是耶律鸿的血脉,那本该是他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,是他最后翻身的机会!
他不能让它落在萧重手里!
长剑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,直刺萧重背心——准确说,是刺向襁褓的位置!
战壕顶端,姜离强撑着用影十二的肩膀站了起来。她眼前一片模糊,耳中嗡嗡作响,但顾修那疯狂的心声,却像尖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:
**“杀了……毁了……一起死……”**
**“刺左肩胛下三寸……穿过去……连孩子一起……”**
姜离嘴唇翕动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嘶哑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:“萧重——左移三刻!”
声音不大。
但萧重听见了。
他甚至没有思考,没有判断,身体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做出了反应——不是格挡,不是后退,而是向左横移了整整三步!步伐诡谲得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,恰恰避开了顾修那志在必得的一剑!
顾修一剑刺空,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。
而萧重的重剑,就在这一瞬间,顺着顾修右臂挥空的轨迹,反撩而上!
“噗嗤——”
血肉分离的闷响。
一条握着剑的右臂,齐肩而断,飞上半空。
顾修甚至没感觉到疼,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,看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。然后,他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。
萧重剑势未停,剑尖一挑,将地上那面残破战旗的一角挑起,“噗”地一声,直接插进了顾修断臂的血肉模糊处!
染血的玄色旗角,挂在断臂上,在风中猎猎抖动。
萧重转身,面向周围那些已经杀红了眼、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住的双方士兵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厮杀声:
“北境叛将顾修,已献祭于王旗之下。”
他背上的襁褓,安静地贴着他温热的脊背。
战壕顶端,姜离推开了影十二搀扶的手。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废墟上,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呼吸一次都带着铁锈味。但她站直了,用尽力气,将怀中那个刚刚裹好、还带着血迹的婴儿,高高举起。
那一刻,残阳如血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照在那面裹着婴儿的残破战旗上,也照在下方所有仰起的、沾满血污的脸上。
她的声音嘶哑,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尸山血海:
“玄甲军听令——”
“提顾修与耶律鸿首级者——”
“封,万户侯!”
死寂。
然后,是山崩海啸般的吼声:
“杀——!!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