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点,这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。”
沈夜白伸手扶了一把顾念棠,脚下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石。
“没事,我常来,都走熟了。”顾念棠笑了笑,把手里的竹篮子往上提了提。
婚礼后的第七天,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。下午四点多,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,西边的天空挂着几缕紫红色的晚霞,像是要把这昏黄的大地染上一层旧色。
这里是西郊的一处小山坡,离公墓还有段距离,是一片有些荒芜的义地。
草长得老高,枯黄的一大片,风一吹就伏下去,露出下面东倒西歪的墓碑。
顾念棠停在一座矮矮的墓碑前。
碑是青石板的,没有打磨得很光滑,边角都有些缺损。上面刻着几个字:“先妣林氏之墓”。
没有立碑人的名字。
顾念棠蹲下来,把篮子放在地上。
她先是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,指尖沾了些灰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轻轻把碑擦干净了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
她轻声说着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几朵白玉兰,小心翼翼地放在碑前。花瓣上还带着点水汽,白得扎眼。接着,她打开那壶黄酒,洒了一些在泥土里,酒香瞬间混进了土腥味里。
最后,她摆上几个青团。
“这是我跟陈小刀学的,味道还行。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甜口的么,尝尝。”
顾念棠一边摆弄这些东西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睡着的人。
沈夜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一直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。这十二年来,她是不是都是这样一个人?提着篮子,走过这段荒凉的小路,一个人对着冰冷的石头说话?
没人陪着,没人心疼。
沈夜白心里一阵发酸。
等顾念棠弄完了,站起来退到一边,沈夜白走了上去。
他没说话,只是走到墓碑前,规规矩矩地蹲了下来。
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不是白玉兰。
是一朵白菊花。
花瓣细细的,卷曲着,也是白色的,但比玉兰多了几分肃穆。
他把手里的白花轻轻放在那几朵白玉兰旁边。白花挨着白花,在昏黄的夕阳下,竟然出奇的和谐。
沈夜白看着墓碑上的名字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岳母。”
他叫得很生涩,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这一声“晚了”,包含了太多的东西。晚了十二年,晚到了林素秋去世十二年之后,晚到了顾念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苦难之后。
顾念棠站在旁边,眼眶一热,别过头去,看着远处的枯树。
风呼呼地吹着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沈夜白没有起来,他就那么蹲着,像是在跟这位从未谋面的长辈拉家常。
“但您放心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。
“以后,我会保护好她。”
“不会让她一个人扛。哪怕天塌下来,也有我先顶着。”
“不会让她受委屈。以前受过的那些苦,我都加倍补回来。”
“我会接她下班,给她做饭。哪怕做得不好吃,我也学着做。”
“陪她看白玉兰,陪她去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
沈夜白顿了一下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她以后,不会再一个人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沈夜白双手撑地,弯下腰。
“咚。”
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冰冷的黄土上。
这是一个大礼。
一个旧式的、沉甸甸的磕头礼。
周围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。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伏在地上的沈夜白。
那个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、腰杆永远挺得笔直的男人,此刻却在她的母亲面前,跪得如此虔诚。
母亲去世十二年了。
这十二年里,每年的清明节、忌日,站在这里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对着墓碑说话,也只有风听。
今天,终于有个人陪她站在这里了。
而且这个人,把她的话,全都听进去了。
顾念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落下来。但她没擦,只是任由眼泪流着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她走上前,伸手把沈夜白扶了起来。
沈夜白额头上沾了点土,显得有点狼狈,但他笑得很安心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:“嗯,回家。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