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墓地回来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两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但这沉默不让人觉得闷,反倒像是两棵老树,根须在地下紧紧缠在了一起,地上却安安静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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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宋明远来了电话。
电话是在旧报社打的。宋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:"Parker在香港被抓了。"
顾念棠正在翻母亲的日记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"怎么抓的?"沈夜白问。
"工部局跟香港警方联合行动。Parker到了香港第二天,就被人举报——有人向他提供了一份工部局财务账目的复印件,上面有他经手的全部洗钱记录。"宋明远的声音更低了,"举报人匿名,但提供的证据非常精准。香港警方直接联系了伦敦,苏格兰场介入。三天之内,Parker被押送回上海。"
"谁举报的?"
"不知道。"宋明远说,"但有一点——举报信里附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'上海滩的账,该清算了。'"
沈夜白挂了电话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上海的午后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上。树叶已经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"结束了。"他说。
顾念棠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"不只是何世章。"她说,"Parker被抓,工部局那五个人的名字也会曝光。赵守成——虽然之前已经查清了,但至少他的履历会被重新审查。还有韩士林说的另外三个人……"
"一个一个来。"沈夜白看着她,"今天先回家。"
她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黄包车从马路上跑过去,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。远处有人吆喝着卖糖炒栗子。
上海还是那座上海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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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更盛了。
沈夜白搬了两把藤椅到院子中间,又拿了个小几案,上面放了一壶热茶。
“坐会儿?”沈夜白问。
“好。”顾念棠应了一声,坐了下来。
今夜是个好天气。
没有月亮,但星星很多。上海郊区的光污染少,仰起头,就能看到那条淡淡的银河横跨天际。星星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,一闪一闪的。
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过来,闻着让人心里发静。
沈夜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抬手指着天上。
“看见那颗没?”他指着北边最亮的一颗,“那是织女星。对面那颗稍微暗一点的,是牛郎星。中间那条模糊的光带,就是银河。”
顾念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你还懂天文?”她侧过头,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
沈夜白嘿嘿笑了一声,挠了挠头:“也不算懂。以前在巴黎学建筑,教授说光学是基础,得看天体,看光影变化。我就跟着学了一点皮毛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顾念棠笑了笑,“我还以为你以前没事就盯着星星看呢。”
“哪有那闲工夫。”沈夜白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光想着怎么活下去了。”
两人又安静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。
过了许久,顾念棠忽然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天的星光。
“12年前那天。”
沈夜白转过头看着她。
顾念棠没有看他,她的目光落在虚空里,像是透过这夜色,看到了那个遥远的、阴雨连绵的清晨。
“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领口有点皱,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。”
“你走进灵堂的时候,步子很快。我以为是哪个来吊唁的大人。”
顾念棠顿了顿,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。
“但你走到我妈灵前的时候,停下了。”
“你从怀里掏出一朵白花。那花有点蔫了,花瓣边缘都黄了。”
“你放花的时候,动作有点慢,不太熟练。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你放的时候,手还抖了一下。”
沈夜白静静地听着。
他没说话,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藤椅的扶手。
她记得。
连那么微小的细节,她都记得。
其实那天,他也是第一次参加葬礼。父亲死的时候,他连尸体都没见到,就被人架着逃命去了。那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,第一次给死者献花。
他当时手抖,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不知所措。
“然后。”顾念棠接着说,“你转过身,看见了我。”
“你走了过来。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也没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你只是递给我一块手帕。”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沈夜白。星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藏着两汪深潭。
“那块手帕,上面绣着一个拙劣的‘沈’字。”
“我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就像是在说“我今天吃了饭”一样平常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句话在她心里藏了多少年,翻涌了多少次。
那是她十二年里唯一的念想。
沈夜白看着她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。
他知道那块手帕。昨天清晨,他刚把它放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但他以为,那只是一个巧合,或者只是她舍不得扔旧物。
原来,那是她在等他。
沈夜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。
过了很久,久到院子的风都停了。
沈夜白才抬起头,看向那条银河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我后来找过你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第二年。第三年。”
沈夜白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肺里的废气都吐出来。
“后来我不做混混了,有了点自由。我回去过那个灵堂。”
“那家人已经搬走了。邻居说,是个姓顾的女人带着女儿走了,谁也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“我又去了以前她住过的公寓打听,那是片老房子,早就拆了一半,住进去了好多新人。”
沈夜白苦笑了一下,转头看着顾念棠。
“我找了很久。打听了很多地方。”
“后来我以为……你可能不在了。或者是嫁人了,去外地了。”
“再后来,日子太苦,忙着活下去,我就慢慢不找了。”
沈夜白看着顾念棠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念念,原来你一直都在。”
原来,在他以为断了线的这些年里,线头一直被她攥在手里。
原来,在那场大雨里,递出手帕的少年,和接过手帕的女孩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记住对方。
顾念棠听着他的话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轻轻伸出手,覆在了沈夜白放在扶手上的手上。
两只手,在星光下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“在的。”顾念棠轻声说,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夜深了。
银河依旧横跨天际,静静地照耀着这座沧桑的城市。
而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,两个失散了十二年的人,终于在星光下,找回了彼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