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最后一天。
明天就是立冬了。上海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,吹在脸上凉凉的,像是浸了井水的湿毛巾,但不刺骨,反倒让人精神一振。
吃过晚饭,沈夜白看了看窗外:“出去走走?”
顾念棠正在洗碗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擦干手:“好。”
两人穿上了厚一点的外套,走出了门。
没有目的,就是想走一走。
他们穿过法租界熟悉的街道。两旁的梧桐树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是一幅幅黑色的剪影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脚下的落叶被踩碎了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辆黄包车跑过,车轱辘滚过石板路,“格楞格楞”地远去。
不知不觉,两人走到了外白渡桥。
苏州河的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,缓缓流淌。远处的黄浦江边停着几艘货船,桅杆上的白灯在风里微微摇晃,像是在打瞌睡。
沈夜白走到了桥中间,停下脚步,靠在铁栏杆上。
“呼——”
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看着远处的上海。
那里灯火万家。有明亮的霓虹灯,也有昏黄的路灯;有高楼大厦里透出的光,也有弄堂里漏出来的亮。
有的地方热闹得像是在煮粥,有的地方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上海真大。”沈夜白感叹了一句。
以前他觉得上海滩很大,大得像个迷宫,怎么走都走不出去,怎么躲都躲不掉仇家。
现在他觉得上海滩还是那么大,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因为这片灯火里,有一盏是留给他的。
顾念棠站在他旁边,两手撑着栏杆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嗯。是挺大的。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。
沈夜白侧过头看她。
远处的灯火映照在她的侧脸上,轮廓柔柔的,比月光还要好看。风吹乱了她的鬓发,一缕发丝粘在她的嘴角。
他伸出手,轻轻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然后,他顺势牵起了她的手。
没有握得很紧,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两只手轻轻拢着,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玉。
他的手掌很热,带着干燥的暖意。
顾念棠没有挣脱,只是任由他牵着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沈夜白问。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笑了。
不是被谁逗笑的那种笑,也不是礼貌的假笑。那种笑容是从心底里浮上来的,安安静静的,却把那一层生疏的外壳全都融化了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顾念棠顿了顿,眼神有些悠远,“12年前那天,你递给我的那块手帕,我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这句话,她在昨晚的星空下说过一次。但此刻,在这座跨越大河的桥上,在万家灯火面前,她又说了一遍。
像是怕他忘了,又像是想把这句话刻进这风里。
沈夜白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明白她的意思。
那块手帕,是她十二年的孤独,是她十二年的等待。她说出来,不是要还给他,是要告诉他,她一直都在。
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,也带着这座城市的烟火味。
沈夜白抬起手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面,隔着衬衫和皮肤,贴着那块旧手帕。
“手帕我收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顾念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夜白握紧了她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,挡住了江风吹向她的方向。
“那块手帕太旧了,也不暖和。”
他看着顾念棠,眼神很认真,像是在说一件顶重要的大事。
“换一个我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以后,不用手帕擦泪了。有我在,我就替你挡着。以后,也不用一个人等了。我就在这儿。”
“我比手帕结实,也比手帕暖和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两人不再说话,就这样牵着的手,站在外白渡桥的中间。
夜风知我意。
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吹过桥面,吹过他们的身边。
这风里有黄浦江带着腥味的水汽,有法租界梧桐叶苦涩的清香,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香味——也许是葱花爆香,也许是红烧肉出锅。
这风里,有这座城市的一切。
有旧时代的硝烟,有新时代的希望,有过去的苦难,也有未来的安稳。
沈夜白牵着顾念棠的手,在夜风里站了很久。
两道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最后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船上的汽笛声传来,“呜——”的一声,悠长而深远,向着大海的方向驶去。
日子还长。
以后每一个春天,都会有白玉兰开。
以后每一个夜晚,都会有这知我意的夜风。
(全书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