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帐内死寂。
韩骁那句“以示我梁国大国风范”还在空气里打转,帐帘就被粗暴掀开。
一个穿着绛紫宫服、面皮白净的太监大步跨入,双手高捧一卷明黄绸缎,嗓音尖利得刺耳:“圣旨到——玄甲军主帅姜离、定北侯萧重接旨!”
是周广。
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传旨官之一,此刻他下巴微抬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,最后落在姜离苍白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呼延卓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,眼睛亮了。
“王妃,”周广拖长了调子,“陛下听闻北境战事胶着,生灵涂炭,心甚不忍。特下此旨:命玄甲军即刻止战,释放所有北狄俘虏,尤其是拓跋隼将军——以示我大梁仁德,全两国百年之好。”
他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北境战事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姜离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切断了周广的宣读。
周广一愣:“王妃,此乃圣旨,需跪接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萧重已经一步上前,不是去接,而是直接伸手——周广只觉得腕骨一麻,那卷明黄绸缎已脱手而出,落进了姜离摊开的掌心。
姜离甚至没看内容。
她捏着圣旨一角,转身,走向帐角那个烧着炭火、温着药罐的红泥火盆。
“王妃!你——”周广脸色骤变。
呼延卓屏住呼吸。
韩骁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姜离手腕一翻。
明黄的绸缎卷轴,带着皇帝的朱砂印玺,直直落进通红的炭火里。
“嗤——”
火焰猛地窜高,舔舐着绸缎边缘,迅速焦黑、卷曲。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炭火气,瞬间弥漫整个营帐。
姜离转过身,背对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,看向帐内每一个人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可怕:
“在北境,能定生死的,是刀,是血,是战功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是京城里,某张纸上写的字。”
呼延卓手里的笔,“啪嗒”掉在议和文书上,溅开一团墨渍。
周广的脸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指着姜离的手指都在抖:“你、你竟敢焚毁圣旨!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姜离,你——”
“周公公。”姜离打断他,慢慢走回主位坐下,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,声音却稳得吓人,“去年腊月,你收受北狄使团贿赂,黄金三百两,京郊三座私矿的地契——条件是,若有机会,保拓跋隼一命。对吗?”
周广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:“胡、胡言乱语!你有何证据?!”
“证据?”姜离扯了扯嘴角,“那三座矿,一座在落霞山,一座在黑水河畔,还有一座……就在你干儿子周禄名下。需要我现在派人去查查矿上的账本,看看最近半年,是不是多了几笔来路不明的北狄银钱?”
周广浑身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呼延卓见状,眼珠急转,猛地挺直腰板:“既然大梁朝廷有旨意,那这议和——”
“影十二。”姜离没看他。
“在。”
“封帐。从现在起,没有我的令,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。”
“是!”
帐帘落下,四名黑甲影卫无声堵住出口。呼延卓脸色一白。
韩骁看着这局面,咬牙,手按上了刀柄——周广再不堪,也是皇帝的人。此刻若护他,便是向陛下表忠心的机会。
他刚抽刀一寸。
一道黑影掠过。
沉重的剑柄精准砸在他握刀的右手虎口上。
“咔嚓。”
骨裂的轻响。
韩骁闷哼一声,整条右臂瞬间麻痹,刀“哐当”落地。他抬头,对上萧重那双冷铁般的眼睛。
“谈判期间,”萧重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谁拔刀,谁就是北狄的同谋。”
韩骁冷汗涔涔,捂着手腕,再不敢动。
姜离的目光重新落回呼延卓脸上。
她其实看不清对方的表情——失血和剧痛让视线有些模糊。但她能“听”见。
呼延卓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恐惧,像沸腾的水:玄甲军那些发疯的士兵……对着空气砍杀……若是真的……若是真的蔓延开来……北狄还有什么胜算……
姜离轻轻吸了口气,腹部的伤口随着呼吸撕裂般疼。
她开口,每个字都像钉钉子:
“议和条款,改。”
“大梁不占北狄一寸土地。”
呼延卓一怔。
“但,”姜离继续,“北狄需开放边境,允许大梁设立‘贸易统筹署’。署衙有权核定北狄境内所有牛羊、马匹、矿石的市价。每年,北狄需向大梁上缴此类物资总产量的三成——”
她顿了顿,吐出最后三个字:
“作治安费。”
呼延卓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勒索。
这是要把北狄的经济命脉,活生生掐住。定价权一旦交出,三成岁贡一旦定下,北狄将永远被绑在大梁的战车上,再无翻身之日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阉割我北狄!”他嘶声道。
萧重的剑,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。
冰冷的剑锋,抵在呼延卓喉结下方。
呼延卓能感觉到皮肤被压陷的刺痛,能闻到铁锈和血混合的气味。他颤抖着,看向那卷被墨渍污了一角的议和文书,又看向火盆里已成灰烬的明黄绸缎。
终于,他伸出颤抖的手,抓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像有千斤重。
他签下名字,盖上了北狄使臣的铜印。
印落下的瞬间,姜离身子晃了晃。
小腹处,温热的液体涌出,迅速浸透层层衣裙,在椅垫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。
她抬手,死死按住伤口,指缝里渗出血。
帐内寂静。
只有炭火“噼啪”轻响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一直瘫软在地的周广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他抬起头,脸上再没有之前的惊慌恐惧,反而是一种扭曲的、近乎狂喜的阴冷。
“王妃……您烧圣旨的时候,闻见香味儿了吗?”
他咧开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:
“那绸缎,是用南疆‘缠丝蛊’的卵液浸过的。烧起来的气味,入肺即融,无色无味……但会慢慢蚕食心脉。”
他盯着姜离苍白如纸的脸,笑声越来越大:
“您刚才,吸了不少吧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