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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手还按在小腹上，血从指缝里往外渗，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周广那张扭曲的脸。
肺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。
“缠丝蛊……”她声音嘶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南疆巫医养来续命的玩意儿……卵液浸绸，焚烧生烟，入肺即融……蚕食心脉……”
周广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没想到这女人中毒至此，居然还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毒理。
“你知道又怎样？”他喉咙里挤出怪声，“已经吸进去了！最多半个时辰，心脉尽断——”
“萧重。”
姜离打断他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萧重已经冲到她身边，手刚要碰到她肩膀，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盯着周广，“莫离，割了他的声带。现在。”
角落里，一直沉默的哑巴马夫动了。
他身形瘦小，动作却快得诡异。周广甚至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，只觉得喉咙一凉，紧接着是剧痛——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周广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只有漏气般的嘶响从喉咙破口处涌出来。他惊恐地捂住脖子，血从指缝里喷溅而出。
莫离退后两步，指缝间那枚薄如蝉翼的铁刃滴着血。他看向姜离，眼神询问。
姜离点头，转向影十二：“帐里那坛烈酒，泼在韩将军铠甲上。”
影十二愣了一瞬，随即明白过来。他抓起角落那坛还没开封的北境烧刀子，拍开泥封，整坛泼向一直僵立在旁的韩骁。
“你——”韩骁猝不及防，被浇了满身。
浓烈的酒气瞬间在帐内炸开，冲淡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。
“酒能稀释毒雾。”姜离喘了口气，肺里的灼痛让她眼前发黑，但她撑着椅背站直，“韩将军，你帐中常备的解毒丸，给我。”
韩骁脸色铁青。
他当然有解毒丸——北境将领谁不备着几样防身的药？可眼下这局面……
“将军若不给，”姜离盯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，“那便是眼睁睁看着摄政王妃中毒身亡。传出去，你说陛下会信你是清白的，还是信你与周广合谋毒杀王妃，再焚旨灭口？”
韩骁的手在抖。
他看向周广——那太监正捂着喉咙在地上抽搐，血淌了一地。又看向萧重——那男人站在姜离身侧，眼神已经彻底冷了，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碎猎物的狼。
“给。”韩骁咬牙，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过去。
影十二接住，倒出两粒褐色药丸，递给姜离。
姜离吞下药丸，喉间一股辛辣直冲头顶。她闭眼缓了几息，再睁眼时，眼底的血丝更重了。
“萧重。”
她唤他。
萧重没应声，但人已经动了。
他走到周广面前，单手拎起那瘫软的身体，像拎一只待宰的鸡。帐顶悬着一排挂地图用的铁钩，他抬手，将周广的后颈衣领挂上最尖锐的那一枚。
周广整个人悬空，喉咙的破口被衣领勒紧，血涌得更凶。他双腿乱蹬，却发不出惨叫，只有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“别杀他。”姜离说。
萧重的手停在半空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他脑子里有东西。”姜离扶着椅背，一步步挪到周广面前。她盯着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你和京里联络……用的不是密信，是信鸽。每只鸽子脚环内侧，刻着三个数字……那是你老家宅子的门牌，和你儿子的生辰。”
周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每隔三日放一只鸽子，报平安。如果鸽子没按时回去……”姜离笑了，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，“你儿子就会‘意外’落井，你老母亲会‘突发急病’。”
她伸手，从周广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，里面卷着半截没写完的纸条。
“今天该放鸽子了。”她展开纸条，上面只有两个字：平安。
姜离将纸条撕碎，重新取纸，提笔。
她的手在抖，字迹却稳得可怕：
“北境大捷，斩敌三万。摄政王妃力战殉国，尸身寻获。传旨太监周广于乱军中失踪，疑已亡。”
写完，她将纸条卷好塞进竹筒，递给影十二：“找只鸽子，放出去。”
影十二接过竹筒，闪身出帐。
姜离这才看向韩骁，以及帐外那些透过缝隙窥视的韩骁亲兵。
“莫离。”她唤道。
哑巴马夫从怀中取出那份沾血的《贸易统筹协议》，展开，高举过头顶。
帐帘被彻底掀开。
外面天色已暗，火把的光照进来，映在羊皮纸暗褐色的血渍上。
“此协议，乃北境与西域诸国通商之契。”姜离的声音提起来，压着肺里的痛，“其中一成收益，自今日起，拨予韩骁将军所部边防军——作为诸位戍边十年的血酬。”
帐外一片死寂。
韩骁的亲兵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喉结滚动，有人握紧了刀柄。
一成收益。
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贸易条款，但他们知道“一成”是多少——那是足以让所有兄弟卸甲归田后，还能盖房买地、娶妻生子的数目。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低声唤道。
韩骁站在原地，脸上血色褪尽。他看着姜离，又看看悬在钩子上奄奄一息的周广，最后看向帐外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。
他们眼里有贪婪，有恐惧，也有挣扎。
“还有，”姜离补充道，声音已经虚弱下去，“方才韩将军亲手递来的解毒丸，救了本宫的命。此事若传回京城……诸位猜猜，陛下是会褒奖韩将军救驾有功，还是会认定他与我合谋毒杀传旨太监，焚旨抗命，意图谋反？”
话音落下，帐外一名老兵突然单膝跪地。
紧接着，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韩骁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他撩起甲袍下摆，重重跪在姜离面前。
“末将韩骁，”他声音嘶哑，“愿效忠王妃。”
帐外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姜离想笑，却咳出一口血。
眼前开始发黑，耳畔嗡嗡作响。她听见萧重在喊她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慌。
可还有别的声音。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沉闷，规律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地面。
踢踏。
踢踏。
不是马蹄。
是木头——厚重的、巨大的木质构件，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帐帘再次被掀开，莫离冲进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冲到姜离面前，用手语飞快地比划，动作急促到几乎看不清。
但姜离看懂了。
她盯着莫离最后定格的手势，那是一个从高处坠落、再四分五裂的姿势。
然后她听见莫离从喉咙里挤出的、破碎的气音：
“地……动……”
帐外，远方的地平线上，第一道裂缝正撕开冻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