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莫离的手势还在空中颤抖。
姜离咳出的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，那沉闷的撞击声却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——不是从远方传来，而是从脚下，从营帐的每一寸冻土深处传来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主位下方，一道漆黑的裂缝毫无征兆地撕开，像巨兽咧开的嘴，瞬间贯穿整个帅案。木案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倾斜，倾倒。案上那装着耶律鸿头颅的木箱滑落，砸在裂缝边缘，箱盖弹开，那颗头颅滚了出来，正好卡在裂缝最窄处。
呼延卓瘫在地上，离裂缝只有三步距离。他瞪大眼睛看着那颗头颅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，手脚并用地向后爬。
“影十二。”姜离的声音虚弱，却清晰，“不准救人。”
影十二身形一顿。
“玄铁链。”姜离盯着呼延卓，“把他锁在帅案腿上——要最短的那条腿，卡在裂缝这一侧的。”
“姜离！”萧重低吼，他已经蹲下身，手臂穿过她的膝弯。
“快！”姜离抓住他的肩甲，指甲几乎嵌进铁片缝隙里，“背我出去，现在！”
萧重不再犹豫，猛地将她背起。姜离腹部刚缝合的伤口瞬间崩开，温热的血浸透绷带，染红了他的后背。她咬紧牙关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影十二已经动了。他从腰间解下玄铁链——那是用来锁重犯的，环扣粗如拇指。呼延卓看见他冲过来，惊恐地尖叫：“我是北狄使臣！你们不能——”
铁链缠上他的脚踝，绕过倾倒的帅案仅剩的那条完好的木腿，扣死。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。呼延卓拼命挣扎，可玄铁链纹丝不动，反而因为他的动作，将他和那条木腿一起拖向裂缝边缘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
营帐外传来巨响。不是一声，是连绵不断的、沉闷的撞击。帐帘被掀开一角，莫离冲出去看了一眼，又冲回来，脸色比刚才更白。他疯狂地比划：木头，巨大的木头，从地里长出来！
姜离趴在萧重背上，透过掀开的帐帘，看见了。
营地中央，冻土像被无形的手撕开，数架长达十余丈的巨型攻城槌从裂缝中缓缓升起——不是被推上来，而是像植物破土那样，一寸寸“长”出来。木槌表面还挂着冻土和冰碴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褐色。
然后，它们开始坠落。
没有人力推动，没有绳索牵引，就那么直挺挺地、无差别地砸向地面。一驾木槌砸中正在撤离的辎重车队，满载粮草的马车瞬间被碾成碎片。另一驾砸向空置的营帐区，帆布和木架在巨响中化为齑粉。
“实物投影……”姜离喃喃道，血从嘴角溢出，“系统在修复逻辑漏洞……把不该存在的东西……具现化了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萧重侧头。
“莫离！”姜离提高声音，“观察木槌落点！找规律！”
莫离点头，冲出营帐。他瘦小的身影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踉跄，却始终盯着那些不断升起又坠落的巨木。
萧重背着她冲出营帐。外面的景象比帐内更骇人——地面像活过来一样起伏，裂缝纵横交错，有些窄如发丝，有些宽可吞马。士兵们在混乱中奔跑，有人掉进裂缝，惨叫声瞬间被地底的轰鸣吞没。
呼延卓被锁在帅案腿边，离一道新裂开的缝隙只有一尺。他看见几个北狄装束的逃兵从附近跑过，突然扯开嗓子，用北狄语嘶吼：“救我！我是呼延部的人！带我回草原，黄金千两——”
那几个逃兵脚步一顿。
姜离在萧重背上抬起手，指向呼延卓的方向，对影十二做了个投掷的手势。
影十二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两颗黑漆漆的圆弹——火油弹。他助跑两步，手臂抡圆，两颗圆弹划出弧线，精准地落在呼延卓周围三丈外的枯草丛中。
“嘭！嘭！”
火焰炸开，瞬间引燃干燥的枯草。火墙腾起，将呼延卓和那几个逃兵彻底隔开。呼延卓的喊叫声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，他惊恐地向后缩，可铁链的长度让他最多只能退到裂缝边缘。
第一波地动渐渐平息。
那些从地里“长”出来的攻城槌不再升起，已经升起的也停止了坠落，像巨大的墓碑一样斜插在裂缝中。但新的危险来了——裂缝深处，开始涌出暗红色的泥浆。粘稠，滚烫，冒着刺鼻的硫磺味，所过之处，冻土滋滋作响，腾起白烟。
“舍弃所有辎重。”姜离的声音传遍混乱的营地，“只留那个箱子——耶律鸿的头。”
几个士兵冲回即将被泥浆吞没的营帐区，抢出木箱。
“玄铁盾。”姜离继续下令，“斜插在裂缝边缘，引导泥浆流向——北狄使团营地。”
萧重背着她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。失血，中毒，加上刚才的颠簸，她的体温正在下降。但他没说话，只是稳稳地站着，像一座山。
士兵们执行命令。沉重的玄铁盾被抬起，斜着插入裂缝边缘的冻土。暗红色的泥浆顺着盾牌倾斜的表面流淌，改变方向，朝着北狄使团驻扎的那片区域涌去。那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帐篷、物资，以及几十个被呼延卓留在营地的北狄随从。
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。
姜离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。
萧重抬头。
一架斜插在裂缝中的攻城槌，其中一根支撑木梁在高空断裂。巨大的木梁，直径超过一尺，长度近三丈，正笔直地朝着他的头顶坠落。
风声呼啸。
萧重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他计算着角度——如果侧身躲开，背上的姜离可能会被震落，掉进旁边的裂缝或者滚烫的泥浆里。如果不躲……
他膝盖微屈，重心下沉，准备用肩膀硬扛这一击。
就在木梁离他头顶不足一丈的瞬间——
姜离突然睁眼。
她听见了。
不是用耳朵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她“听见”萧重脑子里那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念头：扛住，震伤内脏没关系，不能松手，她不能掉下去。
“萧重！”她嘶声喊，“左跨三步！现在！”
萧重几乎本能地执行。他向左猛跨三步，脚步刚落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木梁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，冻土炸开，泥浆飞溅。断裂的木屑像箭矢一样四射，其中一片擦过萧重的脸颊，划出一道血痕。
他背上的姜离，在木梁砸地的巨响中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她伏在他肩上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：
“下次想当英雄……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