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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重侧身避开飞溅的木屑,背上的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可那句话却沉甸甸砸进他耳朵里。
他还没开口,姜离已经动了。
她袖中滑出一道细长的钩锁,手腕一抖,锁扣“咔”地一声咬住了不远处那根斜插在废墟里的旗杆。几乎同时,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萧重肩甲,“借力!”
萧重心领神会,借着那微弱的拉力,脚下发力,背着姜离向侧方翻滚。
“轰隆——!”
第二根更粗的木梁紧跟着砸落,正砸在他们刚才避让的位置。冻土崩裂的巨响中,夹杂着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——木梁下方,几团模糊的血肉瞬间被压扁,那是原本潜伏在废墟阴影里、准备伺机而动的北狄刺客。
烟尘弥漫。
“马!抢马!”混乱中,韩骁的吼声从营区东侧传来。他带着几十名亲兵正冲向马厩,试图解开缰绳。
萧重单膝跪地稳住身形,左手向后托住姜离,右手已握住背后重剑剑柄。他甚至没有完全站起,只是腰腹发力,手臂一振——
重剑脱手,化作一道乌光。
“嗖!”
剑锋擦着韩骁的耳廓飞过,带起一绺断发,狠狠钉进他正要伸手去解的马槽木桩,入木三分,剑柄嗡嗡震颤。
韩骁僵在原地,耳廓火辣辣地疼。
“韩将军。”姜离的声音从萧重背上传来,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。她脸色白得透明,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“临阵脱逃,按北境军法,当如何?”
韩骁喉结滚动,没吭声。
他身后几名亲兵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斩立决。”姜离替他答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不止斩你。凡今日随你南逃者,家中父母妻儿,一律连坐。此外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着韩骁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凡我麾下将士,皆享《北境贸易统筹协议》年利分红。脱逃者,永除名册。”
马厩前一片死寂。
那协议的分红,去年每个士兵拿到了足足三两银子,抵得上半年军饷。家里有田的,能买两头牛;没田的,能在城里赁间小铺面。这笔钱,是实打实攥在手里的活路。
几个原本跟着韩骁的亲兵,脚步悄悄挪了回来。
“妖女!你这妖女祸国!”营帐残骸上,被倒吊着的周广嘶声尖叫,他挣扎着,绳索勒进皮肉,“天降地裂,就是神罚!神罚啊——!”
姜离连看都没看他。
“莫离。”她唤道。
一直沉默站在废墟边缘的哑巴马夫快步上前,手里提着割草料的短镰。
“把他解下来。”姜离说。
韩骁一愣。周广眼中爆出狂喜。
可下一秒,姜离接着说:“剥了他外袍,割开内衬。”
莫离动作麻利。周广被放下,还没站稳,外袍已被扯开,短镰锋刃划过内衬衣襟——“嗤啦”。
几封蜡封密信,一块沉甸甸、刻着北狄狼头纹的金牌,叮叮当当掉在泥地上。
周围所有士兵,眼睛都盯住了那块金牌。
“北狄狼头令。”姜离声音抬高,每个字都砸进寂静里,“持此令者,可于北狄王庭库房支取千金。还有这些信——”她示意莫离捡起一封,抖开,“……‘周大人助我大军南下,功成之日,幽州以北,尽归周氏’。”
她看向周广惨白的脸,又看向周围一张张士兵的脸。
“今日地裂,非是天灾。”姜离一字一顿,“是**人祸**。是奸臣通敌,引来神怒,殃及我军!”
“你胡说——!”周广想扑上来,被莫离一脚踹翻。
姜离不再理他,目光转向营地南侧。
那里,地面裂开的缝隙已经扩大到惊人的宽度——三丈有余,黑黢黢的深渊横亘在眼前,截断了通往南边官道的唯一出路。裂缝边缘还在簌簌掉落土块,仿佛一张还在缓慢张开的巨口。
几名试图寻找绕行路的斥候连滚爬爬跑回来,脸色发青:“将军!绕不过去!裂缝往两边延伸,看不到头!”
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。
姜离伏在萧重背上,眯眼打量着裂缝最窄的一处——大约两丈宽,但深不见底。
“莫离。”她又开口,“去辎重营,把封存的那批‘战利品’拖过来。还有,刚才砸下来的那截攻城槌木板,也拖到裂缝边。”
莫离点头,转身就跑。
韩骁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你要做什么?那批‘战利品’是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莫离已经带着人回来了。十几辆板车,每辆车上,都堆满了用石灰简单处理过、面目狰狞的——北狄战俘头颅。千余颗,密密麻麻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所有士兵,包括韩骁,胃里都一阵翻涌。
“倒进去。”姜离下令,“倒进裂缝最窄的那一段,垫底。”
“姜离!”韩骁声音发颤,“你疯了?!那是——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路。”姜离打断他,声音冷硬,“用人头垫出来的生路。或者,韩将军有更好的法子,带这几千人飞过去?”
莫离已经动手。第一车头颅被倾倒入裂缝,咕噜噜滚落黑暗,传来令人牙酸的、沉闷的撞击声。接着是第二车,第三车……头颅混杂着沉重的破损铠甲、断矛残箭,被不断填入那道深渊之喉。
韩骁看着,手指掐进掌心。他脑子里乱成一团:地裂、绝路、人头……还有远在京城,被皇帝“请”进别院“荣养”的父亲,定北侯。父亲年迈,身边亲信被剪除大半,如今形同软禁。若是自己今日死在这里,或是背上临阵脱逃的罪名,父亲在京中……
“韩将军。”
姜离的声音突然很近。
韩骁猛地回神,才发现萧重不知何时背着她走到了自己身侧。姜离微微倾身,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,极快地说出几个名字:
“陈内侍,朱雀门当值;李太医,太医院右院判;还有你父亲书房暗格里,那枚缺角的田黄印。”
韩骁浑身剧震,骇然瞪向她。
那三个人,是父亲留的最后退路,连他都是三年前父亲酒醉后含糊提过一次!那枚缺角田黄印,更是父亲与旧部联络的绝对信物,藏处只有他们父子知晓!
她怎么——
“踏桥,活路。”姜离已经直起身,声音恢复如常,目光扫过裂缝处,“犹豫,死路。选。”
莫离那边已经垫得差不多了。头颅和铠甲在裂缝最窄处堆起一座小山,离地面只剩不到一丈高。攻城槌厚重的木板被推上去,架在两侧裂缝边缘,一座简陋、恐怖、摇摇欲坠的“桥”,横在了深渊之上。
木板下方,隐约还能看见缝隙里堆积的、密密麻麻的苍白轮廓。
韩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转身,面对着自己麾下那些面色惶然的士兵,嘶声吼道:
“全军听令——踏桥!过裂缝!违令者,斩!”
他第一个走向那座“桥”,靴子踩上木板的瞬间,脚下传来细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,像是踩碎了什么空洞的东西。
但他没有停。
士兵们看着主将的背影,又看看萧重背上那个苍白如纸、却始终挺直脊背的女人,终于,有人跟了上去。
一个,两个……队伍开始移动,踏上那座由头颅和铠甲垫起的生路。
姜离伏在萧重背上,看着队伍如蚁群般缓慢通过裂缝。她极轻地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萧重感觉到她的颤抖。
“撑住。”他低声说,托着她的手臂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姜离应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裂缝,望向南边灰蒙蒙的天际。
路垫出来了。
但这条路通往的地方,是更深的泥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