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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重的手掌压在她后颈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营帐里只有地图被揉皱的沙沙声。姜离整个人被他反手按在铺开的北境地形图上，脸颊贴着冰冷的羊皮纸，能闻到墨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萧重的呼吸喷在她耳后，滚烫，急促，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占有欲。
“你把它给了我。”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，“为什么？”
姜离的读心术在这一刻被动触发。
——她标记了我。
——那东西是她的，现在是我的。谁看见，谁就得死。
——陈猛的人，刘震的人，所有进过帅帐的将领……全部清理干净。神迹只能属于我和她。
姜离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萧重。”她艰难地开口，声音从被压迫的胸腔里挤出来，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在听。”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，“你说，为什么选我的腰带？”
姜离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不能让他杀人，至少现在不能。军中刚经历圣旨焚毁、地裂逃生，人心本就浮动，如果再清洗将领，整个玄甲军会从内部崩溃。
“因为那是诅咒。”她突然说。
萧重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双生诅咒。”姜离继续编，语速快而清晰，“那残片不是神物，是前朝巫祭用来锁魂的邪器。它认主之后，会吸食持有者的气运，直到把人榨干为止。”
她感觉到颈后的力道松了一丝。
“但我找到了破解之法。”姜离趁热打铁，“必须由第一个触碰它的人——也就是我——在另一个人的贴身之物上刻下镇魂符。两人气运相连，才能互相制衡，共同分担反噬。”
萧重沉默了几息。
“所以你给我，是为了救我？”他的声音里透出某种扭曲的愉悦。
“也是为了救我自己。”姜离说，“松开，我刻符。”
压在身上的重量缓缓撤离。姜离撑起身子，转头看见萧重站在一步之外，眼神幽深得像口古井。他解下腰间佩剑，连鞘递过来。
“刻这里。”
姜离接过剑鞘。是玄铁打造的，表面有细密的云纹。她从发间拔下那根磨尖的铜簪——自从穿越过来，她就习惯在头上藏点能当工具的东西。
她需要画一个足够复杂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图案。
帕累托改进模型。现代经济学里用来表示“至少一方变好而无人变坏”的图示。在这个时代，没人能看懂。
姜离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用簪尖在剑鞘上刻画。线条交错，形成几个重叠的圆形区域，边缘标注着虚构的卦象符号。她刻得很用力，铜簪与玄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萧重一直盯着她的手。
“这是什么符？”他问。
“镇魂符的变体。”姜离头也不抬，“叫‘共生契’。刻成之后，你的杀孽会分一半到我身上，我的伤也会转一部分给你。同生共死，谁也甩不开谁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笔，抬起头。
萧重的眼神变了。那种疯狂的占有欲淡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警惕，审视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。
“你确定要这样？”他问。
“我确定。”姜离把剑鞘扔还给他，“现在，去把莫离叫来。我有事吩咐。”
***
子时三刻，营地东南角的铁匠棚还亮着灯。
莫离赤着上身，汗水顺着精瘦的脊背往下淌。他面前的砂模里，刚浇铸出第十一块青铜残片——外形和姜离交给萧重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薄了一些，边缘也更粗糙。
影十二站在阴影里，看着莫离用细锉打磨表面。
“还要多久？”
莫离比了个“五”的手势，然后指了指旁边木桶里泡着的磷粉。那是从营地库存的引火材料里刮出来的，混了少量硫磺和硝石粉末。
影十二不再催促。他转身走出铁匠棚，在夜色中像道鬼影般掠过几个营帐，确认巡逻的士兵没有靠近这一带。
半个时辰后，莫离把十二块伪造的残片摊在草席上。每一块表面都涂抹了磷粉，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惨淡的微光。他用布条裹好，捆成一包，递给影十二。
影十二接过，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的任务很明确：陈猛麾下三名副将的营帐，刘震的营帐，后勤主事的营帐，还有另外六个中立派将领的住处。必须在寅时之前，把这些东西塞进他们的枕下，或者压在铠甲内侧。
不能被发现。
影十二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他避开哨岗，从营帐后方割开帆布，潜入，放置，离开。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有个副将在睡梦中翻身，手差点碰到枕边的异物，影十二在阴影里等了十息，等那人呼吸重新平稳，才悄然退走。
寅时末，他回到姜离的营帐外，轻轻叩了三下门板。
里面传来姜离沙哑的声音:“办妥了？”
“妥了。”
“去休息吧。”
影十二却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外，沉默了片刻，低声说:“萧重刚才去了刘震的营帐附近。”
营帐里，姜离正靠坐在简易床榻上，闻言睁开眼睛。
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“在刘震帐外停留了约二十息，然后离开。”影十二说，“属下来不及靠近查看。”
姜离皱了皱眉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去睡。”
***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一声惊恐的尖叫从刘震的营帐里传出来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？！”
刘震连滚带爬地从床铺上跳起来，手里抓着一块泛着诡异微光的青铜片。他脸色煞白，胡须都在抖。
几个亲兵冲进来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，也都愣住了。
“将军，这……”
“它怎么会在我枕头底下？！”刘震的声音发颤，“昨晚睡觉前还没有！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。
不到一刻钟，另外三个将领的营帐也传来类似的骚动。陈猛麾下的一名副将甚至拔了刀，对着枕边那块发光的东西如临大敌。
整个营地人心惶惶。
就在这时，姜离出现了。
她披着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摄政王战旗改制的外袍，脸色苍白，脚步虚浮，被影十二搀扶着走到校场中央。所有将领和士兵都看向她。
“诸位。”姜离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不必惊慌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向刘震手里那块伪造的残片。
“那是神迹的印记。”
校场上一片死寂。
“昨夜地裂合拢，天佑大梁。”姜离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，“神明不仅救了我们的命，还选定了未来的忠臣。凡枕下出现此物者，皆是被选中的幸运之人。”
刘震的嘴唇哆嗦着:“可、可这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“是凭证。”姜离说，“北狄战事结束后，朝廷将重开边贸。所有持有此物者，皆可分享未来北狄贸易的三成红利。按份额分配，持续十年。”
这句话像颗炸弹扔进人群。
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——贪婪。
几个原本吓得要死的将领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三成红利！持续十年！那得是多少银子？！
陈猛那个副将手里的刀慢慢放下了。他盯着那块发光的青铜片，眼神从惊恐转为炽热。
姜离扫视全场，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“神迹普惠，不偏不倚。”她缓缓说，“望诸位不负天恩，继续效忠大梁，效忠摄政王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开校场。影十二搀扶着她，一步步走回营帐。
身后，议论声轰然炸开。
“三成红利！我的老天……”
“刘将军，您那块能不能让属下摸摸？沾沾福气！”
“凭什么他们就有？咱们也拼命了啊！”
“你懂什么，这是神明选的……”
营帐帘子落下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姜离瘫坐在床榻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影十二递过来一碗温水。她接过，小口喝着，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萧重昨晚去刘震帐外干什么？
***
深夜，营地再次安静下来。
萧重独自巡营。他走过刘震的营帐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帐子里传来沉重的鼾声。刘震今天太兴奋，喝多了。
萧重掀开帘子一角，无声地走进去。月光从缝隙漏进来，照见刘震枕边那块伪造的残片——磷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几息。
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，在指尖划了一道。鲜血涌出来，他抬手，让血滴落在残片表面。
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磷粉遇到血液，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。原本稳定的幽光开始闪烁，频率越来越快，最后发出一种极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那嗡鸣钻进熟睡中的刘震耳朵里。
他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在梦中皱紧眉头，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。
萧重收回手，用布条裹住指尖的伤口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正在低鸣的伪造残片，转身离开营帐。
月光下，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姜离想用利益捆绑这些人。
那他就加点别的东西。
比如恐惧，比如幻觉，比如深植于潜意识里的、对“神迹”不可控一面的敬畏。
他要让这些人明白:拿了不该拿的东西，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而能保护他们的，只有两个人。
他和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