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初冬,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。北城区的街道上,行人都缩着脖子,步履匆匆。这里靠近神机营和部分京畿卫戍区的驻地,平日里除了满身戎装、脚步铿锵的兵卒,便是那些操着各地口音、等着丈夫归来的军属。与东城区的繁华锦绣不同,这里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粗粝的烟火气和铁锈味。
沈黎站在一处刚刚腾空的沿街铺面前,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。这铺面原是一家倒闭的粮店,位置极佳,正对着通往军营的主干道。
“小姐,这儿确实比原来的地方偏僻些,而且风也大。”翠儿抱着一个药箱,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,“不过离军营近,那些当兵的家属来往确实方便。”
“偏僻不怕,风大也不怕。”沈黎转身,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将写有“义诊”二字的牌匾挂上去,那字迹是沈黎亲笔所书,苍劲有力,不似女子的娟秀,倒透着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,“义诊若是只开在繁华地段,救的都是些富贵闲人的头疼脑热,那才叫真的没用。咱们要救的,是那些真正看不起病、也没钱看病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军营轮廓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:“而且,这些军属背后,站着的可是大夏的脊梁。翠儿,把那块备用的木牌也挂上去。”
“是哪块?”
“‘军属诊疗区,优先诊治’。”沈黎淡淡说道。
翠儿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利索地将那块特制的木牌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义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在北城区的街巷里传开了。起初,人们还有些观望,毕竟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开义诊,怎么看都有些不可思议。但当第一个胆大的老妇人拿着免费领到的伤药,喜滋滋地从铺子里走出来后,队伍瞬间就排到了街角。
临近晌午,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身材高大、满脸风霜的汉子搀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妇人走了过来。那汉子虽然穿着便服,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虎口上的老茧,一看便知是行伍之人。
“都让让!都让让!别挤着俺娘!”汉子粗声粗气地吆喝着,虽然声音不大,却自带一股威压,周围的人群自觉让开了一条道。
这汉子正是镇国公府麾下先锋营的副将,李刚。他今日轮休,本想带母亲去城里药铺看看风湿的老毛病,没想到刚出门就听说了这义诊的事,而且还是自家大小姐开的,便半信半疑地赶了过来。
沈黎正在给一个流民小孩包扎伤口,听到声音抬头一看,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绷带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李副将?你怎么来了?”沈黎有些惊讶,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那位愁眉苦脸的老妇人身上,“这位是……”
李刚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,此刻竟有些结巴:“大……大小姐,这是俺娘。俺娘这风湿闹了好些年了,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地。俺听说大小姐在这儿义诊,就……就厚着脸皮来了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,这是我分内之事。”沈黎温和地笑了笑,搀扶着老妇人坐下,“大娘,您把手伸出来,我给您把把脉。”
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,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关节处肿大变形,显然是受了很多年的苦。沈黎神情专注,三指搭在老人的寸关尺上,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。
“寒湿入骨,气血瘀滞。”沈黎收回手,轻轻替老人揉了揉膝盖,“大娘,这病拖得太久了,寻常的汤药恐怕见效甚微。我给您行一套针法,再配合我自制的‘黑玉断续膏’,能帮您祛除寒气,缓解疼痛。”
说完,沈黎取出银针,在烛火上燎过,神色一凝,手下如风,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老人的膝盖、足三里等穴位。随后,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瓷盒,挑出一团黑乎乎的膏药,在掌心揉搓温热后,小心翼翼地贴在老人的膝盖上。
“哎哟……热乎乎的,感觉这股热气往骨头缝里钻呢,舒服多了!”老妇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李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在边疆出生入死,什么场面没见过,可唯独见不得老娘受罪。以往看个病,那些名医不是嫌脏就是嫌麻烦,开的药也是死贵不管用,哪像这位大小姐,不仅医术高明,还这般耐心细致。
“大小姐,这……这要多少钱?俺身上带了……”李刚伸手去摸钱袋。
“李副将,这是义诊,不收钱。”沈黎擦了擦手,正色道,“这膏药你也拿两盒回去,记得每天给大娘热敷再换药。另外,我这里还有一些温补气血的药膳包,你也带回去,给大娘炖汤喝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!大小姐,这药多金贵啊!”李刚急得脸涨得通红,死活不肯接。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!跟我还客气什么?”沈黎佯装生气,硬是把药塞进他手里,“你在前线为国尽忠,保境安民,我在后方替你尽孝,照顾家人,这才叫军民一心。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,我还配当什么镇国公府的女儿?”
这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,像重锤一样敲在李刚的心坎上。他咬了咬牙,眼含热泪,猛地后退一步,对着沈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:“李刚谢大小姐大恩!此番回营,李某定当将大小姐的义举如实禀报大将军和弟兄们!咱们兄弟,就算是赴汤蹈火,也不会让镇国公府吃亏!”
送走李刚母子,沈黎并没有休息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排队的人群,大多是老弱妇孺,很多人身上都带着病痛,却因为缺钱买药只能硬扛。
“林风。”沈黎轻声唤道。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。
“把这些来就诊的军属都登记造册。”沈黎压低声音,目光锐利,“特别是那些家中男丁都在边疆,只剩下老人孩子的,重点标记。这些人行动不便,咱们不能只坐在这儿等。这几天,你组织几个懂医术的伙计,带着药箱挨家挨户地上门义诊。我不仅要治他们,还要让他们知道,朝廷和镇国公府没有忘记他们的付出。”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林风领命,眼中对这位主子的敬佩又深了几分。
忙碌了一整天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义诊的人群散去,伙计们开始收拾铺子。沈黎正在核对药账,李刚去而复返,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站在门口有些拘谨。
“李副将,可是大娘的病情有反复?”沈黎连忙放下笔。
“不,不是。”李刚走进来,将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来,里面竟然是一堆干粮和风干的肉,“这是俺自己的一点心意,大小姐千万别嫌弃。”
沈黎刚要推辞,李刚却抢先说道:“大小姐,俺知道您不缺吃喝。但是俺听弟兄们说,边疆又要下雪了,补给线不太通畅,很多弟兄的手脚都冻烂了。俺……俺能不能求大小姐件事?”
沈黎心中一动:“你说。”
“俺马上要归队了。俺想求大小姐……再给俺点药。不是给俺娘的,是给那些在边疆受冻的弟兄们的。”李刚低着头,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些娃娃,才十七八岁啊,冻得连枪杆子都握不住……俺想着,要是能有点像大小姐刚才给俺娘用的那种冻伤膏,哪怕管用一点也是好的啊。”
沈黎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了战友低声下气地求药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和责任感。她二话不说,转身走到内室,搬出了两个大箱子。
“这两箱,是我特制的‘御寒金创散’和‘暖身膏’。”沈黎指着箱子说道,“御寒金创散专门治冻疮和战伤,暖身膏涂抹在关节处能驱寒活血。李副将,你带回去,分给弟兄们。告诉他们,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,让他们一定要保重身体,活着回来。”
李刚看着那整整两大箱药材,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。他知道这些药意味着什么——在寒冷的边疆,这就是救命药。
“大小姐……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!”李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这才背起药箱,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看着李刚离去的背影,沈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翠儿,看来咱们的库存不够了,明天再去药铺收购一批人参、鹿茸这些补气血的药材。”沈黎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,“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流血拼命,咱们这点药,只能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。”
然而,沈黎的这份善举,却像一根刺,狠狠地扎在了一些人的心里。
靖王府的偏厅内,烛火摇曳,映照出萧景渊阴沉扭曲的脸庞。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正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地汇报着白天的见闻。
“王爷,您没看见那场面啊!那个李副将,像条狗一样给沈黎磕头,发誓要给镇国公府卖命。周围那些老百姓都把沈黎当活菩萨供着。而且……而且她还送了两大箱军用药给边关!”
萧景渊手中的茶盏“啪”的一声被捏碎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,他却浑然不觉,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寒光。
“好一个沈黎,好一个‘医者仁心’!”萧景渊咬牙切齿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她是借着义诊的名义,在收买军心啊!这镇国公府本来就手握重兵,如今她在民间有了声望,又在军中施恩,这是要干什么?这是要造反吗?!”
他猛地站起来,在厅内来回踱步,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颤抖:“不行!绝不能让她坐大!这兵权,只能是朕的……不,只能是我萧景渊的!”
“王爷,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直接暗杀?”
“蠢货!现在杀了李刚那个蠢货就算了,要是动了沈黎,镇国公沈毅能跟我拼命!”萧景渊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咱们不会武,但咱们会动嘴。传令下去,给京城里那些闲汉、赌徒散点消息。就说沈黎借着义诊拉拢军方,意图不轨,甚至可以说她在给将士们的药里下了‘迷魂药’,吃了以后就只听沈家的,不听皇上的!”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是真理!”萧景渊冷笑一声,脸上露出一副狰狞的神情,“只要人心乱了,父皇自然会起疑心。到时候,我看她这‘神医’,还能不能医得好这众口铄金!”
夜色更深了,风依旧在呼啸。沈黎站在义诊铺子的门口,看着满天星斗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小姐,起风了,进去吧。”翠儿拿着披风走出来给她披上。
“嗯。”沈黎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“军属诊疗区”的牌子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无论风雨多大,这条路,她都会坚定地走下去。只是这背后的暗箭,怕是比冬日的寒风还要更冷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