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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銮殿的门槛很高。
萧重几乎是半抱着姜离跨过去的。他的内力像一层滚烫的薄膜,紧紧裹住她正在消散的身体,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仅存的气血。姜离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,像随时会炸开。
殿内灯火通明。
龙椅上坐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,穿着明黄龙袍,眼神却空洞得像两个窟窿。他手里握着玉玺,正要往面前摊开的圣旨上按——那圣旨上“姜离为妖,当受剐刑”八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妙音就站在龙椅侧后方。
她今天没穿僧袍,换了一身素白宫装,长发披散,脸上挂着那种悲天悯人的微笑。看见萧重抱着姜离进来,她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。
“摄政王,”妙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,“你怀里抱着的,是即将魂飞魄散的夺舍之鬼。陛下圣旨已下,你还要执迷不悟么?”
萧重没理她。
他低头看姜离,声音压得极低:“撑得住?”
姜离点头。她其实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,身体在萧重的内力包裹下勉强维持着轮廓,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,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。
【读心术】自动启动。
她“听”见了皇帝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杂音——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,更像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的、不断循环的指令:“她是妖……杀了她……杀了她国家才能安宁……”
而指令的源头,正连着妙音。
姜离深吸一口气——如果她还有肺的话。她推开萧重的手,自己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步虚浮,几乎踩不实地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居然还算平稳,“您真觉得我是妖?”
皇帝茫然地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那好。”姜离笑了。
她突然伸手,从萧重腰间抽出他的佩剑——萧重本能地想拦,但剑已经在她手里了。那是一把精钢长剑,刃口雪亮。
下一秒,姜离反手,剑刃狠狠划过自己左掌掌心。
“嗤——”
皮肉翻卷的声音。
鲜血涌出来,鲜红的、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血,顺着她半透明的手腕往下淌,滴在金砖地面上,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梅花。
满殿寂静。
妙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夺舍之鬼,伤口该流黑气,对不对?”姜离举起流血的手掌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,“可我这血,红得跟你们一样。”
她说话的同时,【情绪降噪】全功率启动。
目标不是皇帝,而是皇帝脑子里那条连着妙音的“线”。
嗡——
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强行掐断了。
皇帝浑身一颤,空洞的眼神突然聚焦。他猛地扭头,看向身侧的妙音——而就在这一瞬间,妙音身上那层完美的拟态出现了裂痕。
她的皮肤下透出细微的、电路板似的纹路,眼睛里有数据流一闪而过。虽然只有半秒就恢复了正常,但足够让清醒过来的皇帝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……”皇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手指颤抖地指向妙音。
妙音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她冷冷吐出四个字,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古怪的印。
几乎同时,萧重手里的长剑突然自己动了起来。
不,不是剑在动——是萧重的手臂不受控制了。他的肌肉绷紧,青筋暴起,整条右臂像被无形的线提着,剑尖缓缓抬起,对准了姜离的心口。
“萧重!”姜离喊了一声。
萧重牙关咬得咯咯响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在对抗,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强行操控他身体的程序力量。姜离“听”见了他脑子里炸开的念头:“停下……给我停下……宁可断了这条胳膊……”
剑还在往前递。
一寸,两寸。
冰冷的剑尖抵上了姜离胸前的衣料。
妙音笑了,那笑容里终于露出属于系统的、纯粹的恶意:“让他亲手杀了你,这才是最完美的逻辑闭环。宿主因守护目标而杀死目标,系统将获得最高权限的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姜离突然往前迎了一步。
“噗嗤。”
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很轻。
萧重瞳孔骤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他想抽手,但手臂根本不听使唤,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刃一点点没入姜离的身体。
而姜离,在剑刺进来的那一瞬间,闭上了眼睛。
【读心术】反向输出。
不是读取,是反馈——她把萧重此刻所有的痛苦、绝望、宁可自毁也要停下的意志,打包成一段最原始的情感信号,顺着那柄剑、顺着操控萧重的程序链路,一股脑砸回了系统后台。
金銮殿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噪音。
像一万台老式电视机同时失去信号,雪花屏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,柱子上的金龙彩绘开始扭曲、剥落,地面金砖的缝隙里渗出诡异的蓝光。
妙音的身影开始闪烁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正在一块块变成半透明的数据碎片。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的声音也开始失真,夹杂着电子杂音,“逻辑链怎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你的逻辑里,没有‘人宁可自己死也不伤害所爱之人’这一条。”姜离咬着牙说,血从嘴角溢出来,但她还在往前走。
剑还插在她胸口,随着她的动作又深入了几分。
她走到妙音面前,伸出那只流血的手——那只手现在已经完全实体化了,血是热的,掌心伤口翻卷着鲜红的肉。
然后,她一把抓进了妙音的胸口。
没有阻力。
就像抓进了一团全息投影。但在那团光的中心,她摸到了一块硬物——指甲盖大小,滚烫,正在疯狂跳动。
系统核心。
姜离把它拽了出来。那是一枚发光的晶片,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妙音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整个身体开始崩解。
姜离转身,扑向萧重。萧重还僵在原地,剑还插在她身上。她摸索着扯开他衣领,从他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那块一直带着的地底残片——那块从龙脉阀门上掉下来的、刻着古怪纹路的金属片。
然后,她把发光的晶片,狠狠按进了残片的凹槽里。
“咔嚓。”
严丝合缝。
两样东西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——殿顶的琉璃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,柱子开裂,龙椅翻倒,皇帝连滚带爬躲到了案几下。
白光持续了足足十秒。
等光芒散去,妙音已经不见了。
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。
姜离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插在她胸口的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——萧重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,他扑过来抱住她,手忙脚乱去捂她胸前的伤口。
“没事……”姜离喘着气,低头看自己。
身体完全凝实了。皮肤是温的,血是红的,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。
她眼前的系统界面,所有红字正在慢慢变绿:
【主线逻辑强制重塑成功】
【系统进入休眠】
【锁定状态解除】
她松了口气,想对萧重笑一下。
可一抬头,她笑不出来了。
萧重还抱着她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,此刻正缓缓渗出两道血泪。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却像感觉不到,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,瞳孔里倒映着殿内摇晃的烛火,却没有焦点。
“萧重?”姜离伸手去碰他的脸。
他没反应。
“萧重!”
他还是没反应。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,只剩一具完好的躯壳。
殿外就在这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,铠甲碰撞声,还有刘震那粗嗓门的吼叫:“清流军奉摄政王令,入宫护驾——!”
大军到了。
大局定了。
可姜离跪在满地瓦砾和血泊里,抱着双目渗血、昏迷不醒的萧重,突然觉得这金銮殿冷得刺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