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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拽着萧重冲进金銮殿的瞬间,身后的剑雨轰然坠地,激起一片呛人的铁锈粉尘。
殿内景象诡异。
没有预想中的混乱,反而静得可怕。空荡荡的龙椅前,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。他穿着司礼监掌印的绛紫蟒袍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紧握一根镶嵌玄铁、顶端雕着狰狞龙首的节杖。殿内肆虐的磁力风暴到了他身前三尺,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,悄然分流。
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
“刘公公?”萧重脚步一顿,剑尖垂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。
刘和缓缓转过头。那张脸如同风干的橘皮,布满深刻的皱纹,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。他目光扫过狼狈闯入的两人,最后定格在姜离身上,嘴唇未动,嘶哑干涩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大殿里:
“妖女乱政,天降灾异。尔等擅闯禁宫,毁坏礼器,已是十恶不赦。”他握着节杖的手背青筋暴起,“此乃太祖钦定、维系国本之‘礼制壁垒’。凡悖逆礼法者,皆不得近。”
“礼制壁垒?”姜离喘着气,脑子飞快转动。她盯着刘和周身那层微光,【读心术】悄然发动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执念涌入脑海——
不是对皇帝的忠诚,不是对权力的渴望,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、对“规矩”的膜拜。繁复到极致的宫廷礼仪、一字不可更易的祖宗成法、等级森严不可逾越的秩序……在这些画面深处,她“看”到几个模糊的、年幼的身影在痛苦中蜷缩,而站在阴影里的,正是年轻许多的刘和,面无表情地将掺了毒的羹汤,亲手喂给那些可能“扰乱嫡庶长幼之序”的皇子。
他杀他们,不是因为恨,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,“不合礼法”。
姜离胃里一阵翻腾。她抬起眼,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冷得掉渣:“刘和,你跪在这里,跪的不是龙椅上那个人,甚至不是大梁的江山。”
刘和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你跪的,是你心里那套吃人的规矩。”姜离向前踏了一步,无视那层微光带来的压迫感,“三十七年前,三皇子赵玦,是不是你毒死的?因为他生母是宫女,却聪慧过人,先帝曾动过立储的念头,坏了‘立嫡立长’的规矩?”
刘和握着节杖的手指关节骤然发白。
“二十八年前,五皇子赵珣,是不是你让人推进太液池的?因为他与四皇子同年同月生,只晚了三天,却因生母位份更高,有人想让他序齿在前,乱了‘长幼有序’?”
“住口!”刘和猛地站起,那层微光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,竟真的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!他枯瘦的脸颊肌肉抽搐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?!此等宫闱秘事……”
“因为在你心里,这些根本不是‘人命’,只是需要被‘修正’的‘错误’。”姜离又逼近一步,语速加快,字字诛心,“你维护的不是皇帝,不是朝廷,甚至不是刘家自己的荣华富贵。你维护的,只是那套让你能心安理得杀人的‘礼法’!它给你权力,给你借口,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杀人,而是在‘匡正天道’!”
“荒谬!妖言惑众!”刘和周身微光剧烈闪烁,裂纹蔓延,那无形的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他高举节杖,声音尖利:“礼法即天道!天道不可违!尔等今日闯宫,便是逆天而行,当受天谴!”
“去你妈的天道!”萧重暴喝一声,身影如电,在刘和心神失守、保护罩最脆弱的刹那,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,自下而上,斜撩而过!
“锵——咔嚓!”
那根象征司礼监权柄、镶嵌玄铁、坚硬无比的节杖,被齐根斩断!顶端雕龙的部分飞旋出去,撞在鎏金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呃啊——!”刘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并非因为疼痛,而是仿佛某种支撑他全部生命的意义被瞬间抽空。他周身的微光彻底崩碎,与此同时,他握着半截杖身的手,从指尖开始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、干枯,然后簌簌化为细沙飘落!
沙化在向上蔓延。
“密钥!”姜离冲到他面前,无视那正在消散的恐怖景象,【情绪降噪】全力发动,强行压住刘和意识中那山崩海啸般的崩溃与绝望,声音如同铁钉,一字字凿进他正在涣散的思维里:“地下机关的玄铁钉!交出来!那不是钥匙,是锚!固定这个扭曲世界的锚!交出来!”
刘和浑浊的眼珠转动,看向姜离,里面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空洞和一丝残留的、扭曲的执念。他沙化的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在……龙椅……左扶手下……第三鳞片……暗格……七……七颗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大半边身体已化为沙尘倾泻。
“鲁大匠!”姜离头也不回地厉喝。
一直跟在后面、扛着工具箱的鲁大匠一个激灵,立刻扑向龙椅。他粗糙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快速摸索,果然在第三片龙鳞装饰下触到微不可查的凸起。用力一按,“咔哒”一声,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弹开,露出里面七颗乌沉沉、泛着冷光的玄铁短钉,每颗约三寸长,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
就在鲁大匠取出铁钉的瞬间,整个金銮殿猛地一震!
“轰——!”
地面传来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齿轮转动声。紧接着,大殿四角的铜制蟠龙灯座、鎏金柱础、甚至地砖缝隙,都开始冒出灼人的热气!温度以恐怖的速度攀升,空气扭曲,那些垂落的锦幔边缘开始卷曲、焦黑。
“系统在自保!要熔化这里的一切!”姜离额头瞬间布满汗珠,又被高温蒸干。她目光死死锁住龙椅下方——那里,一块巨大的、雕刻着山河纹样的金砖正在缓缓下沉,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和隐约传来的、更加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!
“下面!齿轮组!”姜离指向入口,同时对萧重吼道:“钉子!卡进齿轮缝隙!打断它的循环!”
萧重一把从鲁大匠手中抓过那七颗玄铁钉,触手冰凉,竟能暂时抵御这恐怖高温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纵身便跃向那黑洞洞的入口!
“小心!”姜离的【意念传音】紧随而至,穿透热浪和轰鸣,直接在他脑中响起:“左三,右二,上一下一!顺序不能错!钉入三寸即止!”
萧重身影没入黑暗。下方立刻传来金铁交击的刺耳巨响和齿轮强行被卡住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每一声巨响,都伴随着整个宫殿更剧烈的震颤和温度诡异的波动。
姜离紧盯着入口,汗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。鲁大匠趴在地上,死死抱着他的工具箱,脸色惨白。
“六……七!”
当第七声撞击传来时,地底那震耳欲聋的齿轮轰鸣声,戛然而止。
笼罩京城、吸聚万铁的庞大磁场,消失了。
殿内攀升到极致的高温,也开始迅速回落。
然而——
“哗啦啦——轰!”
失去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支撑,金銮殿顶那辉煌的琉璃瓦顶,开始大面积坍塌!巨大的瓦块、椽子、尘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!
“退后!”姜离拉着鲁大匠急退。
就在这末日般的崩塌景象中,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——龙椅后方那巨大的、绣着日月星辰的屏风角落,一个穿着浅碧色女官服饰的少女,正抱着头蜷缩在那里,吓得浑身发抖,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卷明黄色的册子。
是记录皇帝起居注的秘书,上官婉儿。
而几乎同时,那已经沙化到只剩头颅和半边肩膀的刘和,空洞的眼窝里竟回光返照般亮起一点疯狂的光。他仅剩的、还能动的那只手,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拍向龙椅底座一个毫不起眼的兽头装饰!
“一起……殉了这礼法……吧……”他沙哑的遗言被淹没在坍塌的巨响里。
兽头被按下。
龙椅下方,那刚刚停止转动的齿轮组深处,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不祥的机括启动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