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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手指还扣在萧重冰冷的手腕上,脉搏微弱得几乎要消失。地底传来的震荡越来越清晰,像一记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瘫在远处的刘和,忽然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。他脸上沾着血和灰,官袍破烂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姜离和她怀里气息奄奄的萧重。“看到了吗?看到了吗!”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,“天怒!这是天怒!萧重逆天而行,强护妖女,如今遭了反噬,心脉将绝!这是报应!是太祖在天之灵,不容尔等践踏礼法纲常!”
他一边咳血,一边用颤抖的手,从袖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。那绸缎边缘绣着龙纹,在惨淡的天光下,依旧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先帝……先帝早有预见!”刘和高举黄绫,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地底的闷响,“先帝密旨在此!姜氏女祸乱宫闱,挟持摄政,其行类妖,其心可诛!朕若早崩,或萧重受惑至深,司礼监掌印刘和,当持此旨,必要时……可启宫禁自毁之枢,以正朝纲,以清君侧!”
他念得字字铿锵,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。周围那些原本因凤冠炸裂和地底异动而呆滞的禁军、官员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卷“先帝密旨”吸引过去。先帝……密旨?宫禁自毁?
恐慌像冰水一样再次蔓延。如果连皇帝都留下了这样的后手……
姜离松开了萧重的手腕,慢慢站了起来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刘和,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某种更深层情绪而充血的眼睛。
【读心术】无声发动。
没有忠君爱国的赤诚,没有临危受命的悲壮。只有一片混乱的、急速旋转的恐惧漩涡。漩涡的核心,是一个清晰到刺目的念头:“空白……是空白的……全靠他们信……他们必须信……老夫侍奉三朝……他们得信!”
姜离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甚至有点冷,但在这种时候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发毛。
“刘公公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地底的震动和刘和的嘶喊,“你说这是先帝密旨?”
“自然!”刘和梗着脖子,将黄绫抱得更紧,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,也是砸向对手的最后一块巨石,“此乃先帝亲笔所书,加盖私印!尔等还不跪接!”
“哦?”姜离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很稳。沿途的禁军下意识地让开,他们看着这个刚刚引发铁器暴动、此刻又直面“先帝密旨”的女人,眼神复杂。“既然是先帝亲笔,想必内容翔实,逻辑严密,针对‘妖祸’有明确界定和处置方案吧?”
刘和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厉声道:“此乃密旨!岂容你质疑内容!魏将军!禁军何在!还不将此妖女拿下,按旨意行事!”
魏苍握着刀柄,眉头紧锁,看着刘和,又看看走过来的姜离,脚下未动。
姜离已经走到了刘和面前,离他不过三步距离。她伸出手:“既然是处置我的旨意,那我这个当事人,总有权看一眼吧?也好死个明白。”
“放肆!”刘和猛地将黄绫往怀里一收,“此等圣物,岂是你能沾染!”
“不敢给我看?”姜离挑眉,“还是说……你根本不敢给任何人看?”
她的声音陡然转厉,同时,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!【情绪降噪】——全功率覆盖!
殿内所有人,无论是惊恐的官员、犹豫的禁军,还是强撑的刘和,都感觉心头猛地一空。仿佛沸腾的油锅里突然被倒进一盆冰水,所有激烈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愤怒、猜疑、狂热——都在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在这绝对的“冷静”中,姜离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冰锥敲击:
“因为你手里那卷东西,根本就是空的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动,快得几乎留下残影。刘和只觉得手上一轻,那卷被他视为最后依仗的明黄绸缎,已经到了姜离手中!
“你!”刘和目眦欲裂,想要扑上去,却被那股冰冷的“清醒”压得动作迟缓。
姜离看都没看那黄绫的内容——因为她早已“看”到。她径直转身,走向那摊仍在微微冒着热气、残留着凤冠熔融金液的黑色地面。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,她手腕一抖,将那卷象征着先帝权威、被刘和用来号令全场的“密旨”,毫不犹豫地抛入了余火之中!
明黄的绸缎边缘瞬间卷曲、焦黑,火苗舔舐上去,发出轻微的哔啵声。没有字迹显现,没有金光大作,只有布料燃烧的寻常景象,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“空的……”一名离得近的老臣喃喃道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真是空的!”有人失声喊了出来。
刘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姜离转过身,面对众人,手指猛地指向刘和:“看清楚了!没有什么先帝密旨!只有这个老宦官,利用你们对旧制、对权威的盲从,在行妖言惑众、祸乱朝纲之实!”她的指尖几乎要点到刘和的鼻尖,“而他,才是真正被‘妖毒’侵蚀的人!你们看他耳后!”
在【情绪降噪】制造的绝对冷静视野中,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姜离所指聚焦。刘和下意识想躲,却已来不及。只见他苍白的耳后皮肤上,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斑痕清晰可见,那斑痕的边缘,隐隐有细微的、如同电路般的诡异纹路在皮下蠕动,绝非寻常疮疤或胎记!
“此乃‘系统’感染之痕!是侵蚀神智、操控言行、令人沦为傀儡的毒斑!”姜离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他早已不是你们认识的司礼监掌印刘和!他只是一具被‘旧时代冗余规则’所化妖物操控的皮囊!他阻挠新政,煽动内乱,甚至妄图启动宫禁自毁,拉所有人陪葬,为的就是让大梁永远困死在腐朽的礼教桎梏里,好让那背后的‘东西’,继续吸食国运民血!”
这一连串的指控,在“密旨为空”和“诡异毒斑”的实证下,在【情绪降噪】营造的冰冷逻辑氛围中,产生了雷霆般的效果。许多官员脸上露出了恍然、后怕、乃至愤怒的神情。连那些原本受刘和影响的禁军将领,眼神也彻底变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清朗而富有穿透力的女声,那是上官婉儿的声音,她正一字一句,清晰宣读:
“……是故,‘天崩’非天灾,实乃**人祸**!乃旧制冗余之官僚,抱残守缺,壅塞圣听,蚕食国运所至!自即日起,废黜一切不合时宜之旧礼陈规,凡阻碍新政、祸乱朝纲者,以《共治律第一修正案》论处,视同谋逆!”
宣读声传入殿内,与姜离的指控完美衔接。
姜离看向魏苍,眼神锐利如刀:“魏将军,还等什么?拿下此獠!以正国法!”
魏苍再无犹豫,猛地一挥手:“拿下!”
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扑上,将瘫软在地的刘和死死按住。刘和疯狂挣扎,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:“你们不能!我是司礼监掌印!我维护的是祖制!是规矩!规矩不能乱啊——!”
他的叫声戛然而止。一名禁军手起刀落,血光迸溅!刘和的头颅滚落在龙椅前那片尚未干涸的、混合了金液和灰尘的血泊中,双目圆睁,满是扭曲的不甘。
紧接着,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刘和倒下的尸身猛地抽搐了几下,胸口处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,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暗蓝色残片,叮当一声掉了出来,落在血泊里,微微反着光。
那残片的材质和光泽……与萧重胸口嵌入的,几乎一模一样!
姜离瞳孔一缩,快步上前,不顾血污,捡起了那块残片。触手冰凉,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,微微震颤。她毫不犹豫,转身跪倒在萧重身边,将这块从刘和体内掉出的残片,对准萧重胸口那仍在缓慢跳动的、暗红色的“97”数字,按了下去!
两块残片接触的刹那——
嗡!
低沉的共鸣声响起,并非来自耳膜,而是直接震荡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。萧重胸口那暗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了几下,然后骤然熄灭!紧接着,他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声,猛地变得强劲有力起来!
“咚!咚!咚!”
但与此同时,萧重一直紧闭的双眼,倏然睁开!
左眼之中,原本偶尔流转的幽蓝色光芒,此刻已彻底转化为一种深邃、冰冷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紫黑色。那紫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缓缓旋转,如同一个微型的、危险的漩涡。
他坐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感。他转过头,用那双紫黑色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姜离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依旧是萧重的音色,但语调、节奏、乃至每一个字词间微妙的停顿,都透出一种绝对的、非人的陌生感,冰冷,平滑,毫无波澜:
“逻辑闭环已成。冗余节点‘刘和’已清除。底层协议冲突暂缓。”
他顿了顿,紫黑色的眼眸锁定姜离,一字一句:
“欢迎进入,‘真实’大梁。”
姜离背脊窜上一股寒意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惊呼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原本笼罩宫门、封锁内外的那层透明晶体屏障,正在寸寸碎裂、崩解。但崩解后的晶体碎片并未消散,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向上飘浮、汇聚,在京城上空,凝结成一个个巨大无比的、半透明的球体。
那些球体缓缓转动,表面光滑,内部仿佛有混沌的光影流动。
像是一只只……悬浮于九天之上的、冰冷的、巨大的眼睛。
正无声地,俯瞰着下方的一切。
姜离抬头,看着那些“眼睛”,又低头,看向萧重那双深邃的紫黑色眼眸。她感觉到,自己手腕内侧,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、如同静电划过般的刺痛。
一个冰冷的明悟浮现:表演的舞台扩大了,但规则,也更严苛了。从现在起,她所有的“公关操作”,都将在这些“眼球”的注视下进行。
而代价,或许会是真实的、物理的疼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