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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锋斩过虚影，只带起一片冰凉的空气波动。
萧重握刀的手腕青筋暴起，眼神里的凶戾还未散去，就被眼前这诡异一幕钉在原地。那穿着摄政王朝服、顶着自己面孔的“东西”，在几步之外再次凝聚成形，嘴唇开合，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、带着绝望颤音的哀求：“救我……皇兄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萧重低吼，声音里压着被愚弄的暴怒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被那声“皇兄”勾起的细微刺痛。他再次挥刀，刀光如匹练，将第二个虚影也搅得粉碎。
可第三个“萧重”，紧接着又从另一根蟠龙石柱后“走”了出来，步伐、姿态、甚至呼吸时肩背的细微起伏，都与他本人别无二致。三个“萧重”，呈三角之势，将他与姜离隐隐围在中间，动作同步地抬起手，指向地宫幽暗的深处，齐声开口，声音重叠回荡：“他在那里……等着我们……”
姜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信息过载的眩晕感。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叠、模糊，鼻腔里不知何时萦绕着一股极淡的、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异香。这香气无孔不入，让眼前的景象如同浸入了晃荡的水中。
“致幻香料……”她立刻屏住呼吸，但已经吸入的部分开始发挥作用。三个萧重的身影在她眼中不断晃动、交叠，【读心术】被动开启，试图捕捉思维波动来定位真伪，可反馈回来的，竟是三股几乎完全同步的、冰冷而机械的“心跳”——那是经过精密调整的生理信号模拟，连最细微的情绪涟漪都没有。
“心跳同步……视觉干扰……”姜离强迫自己冷静分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确保只有身侧的萧重能听见，“系统在制造识别混乱。别信眼睛。”
萧重闻言，周身杀气更凝，但动作却谨慎地收束，持刀护在姜离身前半步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三个“自己”。他也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香气，内息运转，试图驱散，却发现这香气似乎能附着在经脉之中，加剧着视觉的错乱。
就在这时，位于姜离左前方那个“萧重”，身影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，幅度小到几乎以为是光影错觉。但就在这晃动的刹那，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其袖中疾射而出，直取姜离咽喉！速度之快，角度之刁，分明是淬了剧毒的袖箭！
真正的萧重瞳孔骤缩，几乎是想也不想，拧身就要用身体去挡。可他身上沉重的玄铁铠甲，在地宫某种无形磁场的牵引下，竟发出沉闷的“嗡”声，让他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缓！
姜离没躲。
不是躲不开，而是在那袖箭破空的瞬间，她的【全时域监听】捕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“声音”——并非来自左前方那个发射暗器的假身，而是来自她右后方，那个一直沉默持刀、姿态戒备的“萧重”心底——一股如同火山喷发般炸开的、纯粹到极致的恐惧与保护欲！那恐惧并非针对暗器，而是针对“她可能受伤”这个念头本身；那保护欲炽烈汹涌，几乎要冲破某种冰冷的束缚喷薄而出！
那是灵魂在极端情境下的本能共振，是再精密的系统也无法模拟、无法复刻的人性闪光！
电光石火间，姜离动了。她没有理会射向咽喉的毒箭，反而猛地向后一靠，后背撞入右后方那个“萧重”的怀中，同时右手疾探，不是去格挡暗器，而是精准地抓住了他握刀的右手手腕，牵引着那柄锋利的佩刀，毫不犹豫地、反向朝着自己的左臂外侧划去！
“嗤啦——”
衣帛破裂，皮肉翻卷。一道不深却足够长的血口瞬间出现在姜离白皙的手臂上，鲜血立刻涌出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一声压抑不住的、带着真实痛楚的闷哼，从姜离背后的胸膛里传来。萧重身体猛地一颤，握刀的手瞬间收紧，左臂同样的位置，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，虽然没有伤口，但那清晰的、被利刃割裂的痛感，却如同亲历，顺着某种无形的链接狠狠撞进他的神经！
而另外两个“萧重”，包括那个发射袖箭的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伤和萧重的痛哼，毫无反应，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态和表情，仿佛只是设定好程序的木偶。
痛觉共享！在致幻香料干扰视觉、同步心跳混淆听觉的情况下，唯有最原始、最无法作伪的生理痛楚，成为了区分真伪的唯一坐标！
“右后，是真的！”姜离忍着手臂火辣辣的疼痛，语速快如子弹，“左前那个，袖箭来源，是影卫伪装！斩他身后右上方的石壁阴影，那里有支撑投影的丝线反光！”
萧重眼中蓝光暴涨，最后一丝犹豫被剧痛和姜离的指令彻底驱散。他不再去看那两个虚假的投影，身形如鬼魅般从姜离背后闪出，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，并非斩向那个发射暗器的“萧重”，而是以更快的速度、更刁钻的角度，狠狠劈向那假身侧后方石壁上的一处——那里，借着地宫深处水银池微弱的反光，有几根近乎透明的、极细的晶蚕丝正在高频颤动！
“铮——！”
一声如同琴弦崩断的锐响！
刀锋过处，几根晶蚕丝应声而断。左前方那个“萧重”的影像剧烈地闪烁、扭曲起来，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画面，最终“噗”一声溃散消失。而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处，一个穿着紧身夜行衣、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（影九）踉跄跌出，手中还握着一把精巧的袖弩，脸上戴着与萧重容貌一般无二的人皮面具，此刻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影九的声音干涩沙哑，与之前模仿的萧重声音截然不同。
姜离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她早已注意到地宫顶端垂下的、用来悬挂宫灯的一些老旧麻绳。在影九现形的瞬间，她忍着臂痛，脚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石，精准踢向头顶一根悬垂的绳套。绳套晃荡落下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套住了试图向后急退的影九的脚踝！
“绊倒他！”姜离低喝。
萧重几乎与她心意相通，刀背顺势一拍，击在影九膝弯。影九下盘被绳套所绊，上身又遭重击，顿时失去平衡，向前扑倒。而他扑倒的方向，正好是地宫一侧墙壁上，一座正在不断从鹤嘴中袅袅吐出甜腻辛辣烟雾的青铜仙鹤香炉！
姜离眼神一厉，抢上一步，在影九挣扎欲起的瞬间，用未受伤的右手配合萧重刀背下压之力，狠狠将影九的脑袋，连同他小半个肩膀，硬生生塞进了那尊铜鹤张开的、正在喷吐致幻香料的口中！
“唔！咕……咳咳咳！”影九的闷哼和剧烈呛咳声从铜鹤内部传来。大量高浓度的致幻香料被他直接吸入肺腑，仅仅几次挣扎后，他扒在铜鹤边缘的手指便无力地松开，身体软倒，但喉咙里却发出嗬嗬的怪响，眼神迅速涣散，随即又被一种狂乱的猩红取代。
“杀……杀了你们……毁了……全都毁了……”影九嘶吼着，仿佛看到了无数幻象，猛地从地上弹起，不再攻击姜离和萧重，而是如同疯兽般，用头、用拳、用身体，疯狂地撞击着旁边的地宫墙壁和支撑的石柱！
“砰！砰！轰！”
他的力量在疯狂状态下大得惊人，石屑纷飞。某一处墙壁在他不计代价的撞击下，发出了不祥的“咔嚓”碎裂声。
“不好！这疯子触动了萧衍埋的机关！”姜离瞬间反应过来。
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隆！！”
被影九撞击的那面墙壁连同小半截石柱，在一声巨响中猛然崩塌！碎石如雨落下，烟尘弥漫。但崩塌似乎被控制在局部，并未引起整个地宫的垮塌。
烟尘稍散，地宫深处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前方是一个巨大的、泛着诡异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水银池，池水粘稠，缓缓流动，倒映着地宫顶部镶嵌的夜明珠，光怪陆离。而水银池的上方，架设着一座纯银打造、雕刻着无数狰狞龙纹的宽大座椅。
一个穿着明黄色旧龙袍、身形瘦削、面色苍白如鬼的青年，正斜倚在那银龙椅上。他的手指异常修长白皙，此刻正轻松写意地把玩着、缠绕着数十根颜色各异的、不知延伸向何处黑暗中的纤细引信。
听到崩塌声和脚步声，他缓缓抬起头，露出一张与萧重有四五分相似、却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更显阴柔病态的脸。他的目光先落在狼狈不堪、眼神狂乱攻击着废墟的影九身上，嘴角撇了撇，似有不满，随即，那目光便越过了影九，精准地落在了姜离和萧重身上，尤其是在萧重握刀的手、和姜离尚在流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笑容温和，甚至带着点久别重逢的亲切。
“重弟，你来了。”废帝萧衍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地宫沉闷的空气，带着一种黏腻的、仿佛水银流动般的质感，“为兄等你，等得好苦啊。”
他的手指，轻轻勾了勾其中一根鲜红色的引信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：
“你看，你一来，就弄得这么热闹。不过没关系，为兄这里，准备了更热闹的……只要我松开手，埋在这京城地底下的、足够送满城百姓和你这心尖上的人儿一起上路的火药，‘轰’……你说，是不是比年节的烟火，要壮观得多？”
萧衍说话时，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萧重。
姜离的【读心术】在剧烈波动，她清晰地感应到，身侧萧重的心绪，在听到“重弟”和看到萧衍手中引信的刹那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，那被系统强行压制、却始终未曾彻底断绝的、对血脉亲情的最后一丝本能拉扯与挣扎，正在被无限放大、扭曲。
萧重手中的刀，那斩断丝线、击倒影九时稳如磐石的刀，此刻，刀尖几不可察地，颤抖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