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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石和尘土还在簌簌往下掉,萧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,玄铁护肩死死顶住那段断裂的横梁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姜离被他牢牢抵在墙角,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,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每一次艰难的起伏。
【全时域监听】还没关。
那声音太清晰了——左侧肋骨断裂的脆响,像枯枝被踩断;然后是内脏被巨大压力挤压、移位的闷痛感,混着血液逆流的汩汩声,一股脑涌进她脑子里。他额角的青筋暴起,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,砸在她颈侧的皮肤上,烫得惊人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,“横梁……要撑不住了。”
姜离没动。她屏住呼吸,在两人身体之间那点狭窄到可怜的空隙里,艰难地挪动手臂,向外摸索。指尖先是碰到冰冷湿滑的石块,然后是某种……柔软的、带着温热粘腻触感的东西。
是萧衍。
或者说,是萧衍剩下的部分。爆炸和坍塌几乎将他撕碎了。姜离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恶心感,手指沿着那残破躯体的颈部摸索过去——没有脉搏,颈动脉一片死寂。她继续往下,从他破碎的衣襟里,摸到了几块硬物。
是玉玺的残片。原本象征无上权力的印玺,此刻裂成了三四块,边缘锋利,沾满了血和碎肉。她攥紧其中最大的一块,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。
物理确认,死亡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,从另一堆碎石下传来。姜离艰难地偏过头,透过弥漫的烟尘,看到守陵官老张被一块巨大的条石压住了下半身,只有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。他脸色灰败得像死人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有些涣散。
“水……水渠……”老张嘴唇翕动,声音断断续续,“子位……排水……不能走乾位……乾位是假的……太祖爷……防着呢……”
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,开始说胡话了。但姜离的【读心术】被动触发,捕捉到他混乱意识底层,那些关于地宫构造的、支离破碎却异常清晰的画面——纵横交错的排水暗渠,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皇陵地基之下;乾位的闸门后面是死路,连着自毁的机关;只有子位的暗渠,因为要兼顾陵墓本身的渗水排泄,才留了一条真正的、通往外界水脉的活路。
这些信息碎片,是他守陵三十年,日复一日巡视、记录、甚至亲手参与维护,刻进骨子里的东西。
“子位排水渠,入口在哪儿?”姜离压低声音问。
老张没有回答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,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姜离收回目光,迅速在老张尸体附近的碎石里摸索。运气不算太坏,从他腰间摸出了一个牛皮小袋,里面火折子虽然潮了,但还能勉强擦出一点微弱的火星。她捏着火折子,屏息感受着空气里极其微弱的流动——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存在,从他们左后方,被碎石半掩的墙角缝隙里,一丝丝渗进来。
“那边。”她哑声道,“有风。”
萧重没说话,只是咬紧牙关,顶着那根越来越沉的横梁,极其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带着姜离往那个方向挪。每动一下,他断裂的肋骨就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,血从他嘴角溢出来,滴得更多了。
终于挪到缝隙前。姜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,拼命扒开堵在那里的碎石和朽木。后面露出一道锈蚀得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铁闸门,门轴完全锈死,闸门把手也断了半截。
她试了试,纹丝不动。
空气越来越稀薄了。火折子的光晕开始缩小,摇曳,氧气正在飞速消耗。姜离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
三分钟。最多三分钟。
她转过头,看向萧重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发紫,全靠一股狠劲硬撑着。姜离的【全时域监听】依旧开着,她能“听”到他意识深处那些翻腾的东西——不是疼痛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冰冷的东西。被至亲兄长一次次当作棋子摆布、利用、最后毫不犹豫舍弃的钝痛;那种无论怎么挣扎,命运都早已被写好、被注定的窒息感;还有那句“终于没人能写我们的结局了”背后,那一点点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“失控”的渴望。
姜离凑近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淬了毒的针:
“萧重,你皇兄到死,都觉得你该乖乖躺在他写好的戏本里,当个听话的傀儡。”
萧重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他连你的愧疚,你的痛苦,你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反抗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姜离继续道,语速很快,字字诛心,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撑在这里等死……是不是也正好合了他的意?嗯?”
萧重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,眼底那点因为失血和缺氧而涣散的光,猛地凝聚,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。那不是清醒的愤怒,而是被彻底戳破最隐秘伤疤、被激发出所有求生本能和破坏欲的癫狂。
“闭嘴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我偏要说。”姜离盯着他耳后那片皮肤,那里,暗红色的数字在灰尘和血污下,似乎跳动了一下,“你甘心吗?就这样死在这儿,如了他的愿?”
“我让你——闭!嘴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。萧重原本抵着横梁、已经颤抖到极限的右臂,肌肉猛然贲起,青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满手臂。他竟在那一瞬间,松开了对横梁的支撑,将所有残存的力量,全部灌注到左臂,五指如钩,狠狠抠进那道锈死的铁闸门缝隙!
“嘎吱——嘣!”
令人牙酸的金铁扭曲声爆响!锈蚀的门轴硬生生被他掰断!沉重的铁闸门向内轰然倒塌,一股冰冷刺骨、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水汽的风,猛地灌了进来!
几乎在闸门倒塌的同一瞬间,头顶失去支撑的横梁和更大面积的穹顶碎石,轰然砸落!
姜离只来得及抓住萧重的手臂,两人就被闸门后汹涌冲出的、冰冷湍急的暗河水流,瞬间卷了进去,坠入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之中。
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,像无数只手拽着他们翻滚、撞击。姜离死死闭住气,肺里火烧火燎地疼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十秒,也许有几个世纪,前方忽然出现一点模糊的光亮,水流速度骤然加快——
“哗啦!”
两人被巨大的惯性抛出了水面,重重摔在一片湿滑的乱石滩上。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,呛得姜离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了带着铁锈味的水。
天光晦暗,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。四周是歪斜的墓碑和散乱的白骨,远处能看到京城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。
乱葬岗。
他们从皇陵的排水暗河,直接被冲到了城外这片弃尸之地。
姜离挣扎着坐起身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哆嗦。她看向旁边趴在地上的萧重,他一动不动,只有背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。
她爬过去,伸手探他的鼻息。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
目光落在他耳后。
那里,原本应该随着“宿命因果链断裂”而消失的暗红色数字,并没有消失。
它凝固了。
变成了一道凸起的、蜿蜒的、暗红色的肉质疤痕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,死死扒在他的皮肤上,甚至随着他微弱的脉搏,极其轻微地搏动着。
系统的生理伤害,被永久地烙印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