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湿透的衣袍紧贴着皮肤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姜离打了个寒颤,目光却死死锁在萧重耳后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上。
它像活物一样,随着他微弱的脉搏轻轻搏动。
远处,京城方向传来的警报声依旧刺耳,穿透黎明前的黑暗。但那声音……不对劲。
姜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侧耳细听。警报的节奏高亢而单调,缺乏真实的紧迫感,更像某种机械的重复播放。她撑起身,望向城墙方向——城头火把移动的轨迹杂乱无章,守军奔跑的路线相互冲撞,这根本不是应对敌袭的布防,倒像是……
“神经性焦虑引发的集体无意识行为。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。
系统留下的后手。
萧重咳嗽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沫,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。他的瞳孔有些涣散,但看到姜离时,还是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姜离按住他肩膀,触手滚烫,“你在发烧。”
“警报……”萧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假的。”姜离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燥的布条,快速包扎他手臂上最深的伤口,“但假警报也能杀人。城里的守军再这么乱跑半个时辰,不用北狄来攻,自己就能踩踏死三成。”
她包扎的动作很稳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扩音装置在北塔司,那是前朝修建的瞭望塔,塔顶悬挂着一口重达八百斤的青铜扩音钟,声波能覆盖全城。系统一定预设了自动指令,让那口钟持续撞击,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。
次声波陷阱。
能干扰人的神经系统,诱发焦虑、恐慌,甚至产生幻觉。
“能走吗?”她问。
萧重咬着牙,用剑撑地,摇摇晃晃站起来。他整张脸烧得通红,呼吸粗重,但眼神里那股狠劲还在:“带路。”
两人借着乱葬岗歪斜墓碑的掩护,朝城墙东北角的北塔司摸去。天色依旧昏暗,但东边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灰白。
北塔司塔底的石门虚掩着。
姜离贴在门边,听见里面传来金属齿轮转动的咔嗒声,还有急促的喘息。她朝萧重使了个眼色,两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去。
塔底空间狭窄,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铜柱,柱身上缠绕着铁链,连接着上方塔顶的扩音钟。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,双手飞快地调整着铜柱侧面一个嵌着水晶刻度盘的控制装置。
是影九。
萧衍身边最隐秘的死士之一,居然还活着。
“频率再调高两格!”影九对着控制盘低吼,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兴奋,“让全城都听见陛下的声音!听见陛下在求援!哈哈哈……萧重弑君夺位,北境大军压境,陛下临危呼救——这剧本多完美!”
控制盘上的水晶指针跳动,塔顶传来更剧烈的钟声撞击。
姜离瞬间明白了。影九不是在维持系统预设的指令,他是在篡改——把单纯的干扰声波,替换成预录好的“皇帝求援”声。他要坐实萧重“弑君引外敌”的罪名,在舆论上彻底钉死萧重。
萧重的呼吸骤然加重。
姜离按住他握剑的手,压低声音:“他手里有控制盘,毁掉它警报才能停。但塔顶的钟必须物理破坏,否则他还能用别的方式启动。”
话音未落,影九猛地回头。
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口,显然是地宫坍塌时留下的。看到萧重和姜离的瞬间,他瞳孔骤缩,随即露出扭曲的笑容:“居然还活着……也好,亲眼看着自己的江山怎么被声音毁掉,更有意思。”
他手指在控制盘上重重一按。
塔顶钟声的节奏陡然变化,声波里开始夹杂着模糊的人声片段:“……北境……救驾……萧重反……”
“你找死!”萧重暴喝一声,挥剑前冲。
但他动作明显迟滞——高烧和重伤让他的判断出现偏差,剑锋劈向的是影九的右肩,而影九早已侧身滑步,左手从袖中弹出一根泛着蓝光的钢针,直射姜离心口!
姜离想躲,可连日的疲惫和寒冷让她的双腿像灌了铅。眼前一阵发黑,钢针在视野里急速放大——
就在那一瞬,她抓住了萧重的手。
不是握,是五指死死扣进他滚烫的掌心。
【全时域监听】的余温尚未散尽,那种超越感官的清明感顺着接触点强行涌了过去。不是读心,是共享——共享她此刻对危险的绝对感知,共享她脑中瞬间计算出的钢针轨迹、影九的站位、以及控制盘上那个最脆弱的核心水晶的位置。
萧重浑身剧震。
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,劈空的剑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,剑身以毫厘之差擦过钢针,“叮”一声将其击飞。而他的左手——几乎在同一瞬间——如闪电般探出,不是抓向影九,而是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咔。”
喉骨碎裂的闷响在塔底回荡。
影九瞪大眼睛,脸上还残留着那抹扭曲的笑,身体却已经软倒下去。控制盘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。
姜离松开萧重的手,踉跄上前,一脚踩碎控制盘上的水晶核心。碎裂声清脆,塔顶持续不断的钟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余音在塔内嗡嗡回荡。
但还不够。
她抬头看向上方:“钟!”
萧重抹了把嘴角的血,提起重剑,走向那根连接塔顶巨钟的铜柱。柱身上缠绕的玄铁锁链有成年男子手臂粗,他深吸一口气,剑锋高举——
斩!
火星迸溅,铁链应声而断。
紧接着,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,然后是沉重无比的坠落轰鸣。整个塔基都在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那口八百斤的青铜扩音钟,从三十丈高的塔顶直坠而下,将塔底石板砸得粉碎。
死寂。
真正的死寂降临了。
远处城内的骚乱声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。火把移动的轨迹开始变得有序,隐约能听见将领呵斥整队的声音。
萧重拄着剑,剧烈喘息,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。他看向姜离,想说什么,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里带着暗色。
姜离扶住他,触手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塔顶破开的洞口,透进来黎明天光。她抬头望去,天空中那些扭曲盘旋、代表系统监控的异常云团,正在晨风中缓缓消散。
但她的心却沉了下去。
萧重的体温,还在升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