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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烈酒气。
萧重躺在榻上,呼吸急促而浅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不祥的嘶鸣。他耳后那道疤痕已经彻底变成了紫黑色,像一条毒虫盘踞在皮肤下,随着脉搏微微搏动,皮下隐约能看见细密的、蛛网般的暗色纹路正在向脖颈蔓延。
姜离挽起袖子,用烈酒反复擦拭双手和银针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额角渗出的细汗暴露了此刻的紧绷。
“按住他肩膀。”她对守在榻边的两名影卫说。
影卫上前,死死压住萧重。姜离俯身,银针精准地刺入疤痕边缘的皮肤——不是浅刺,而是几乎贴着颅骨,沿着那道紫黑色纹路的走向,缓慢而稳定地划开一道细口。
黑红色的血,粘稠得不像血,从切口涌出。
萧重身体猛地一颤,即使在昏迷中,肌肉也本能地绷紧抵抗。姜离没停,第二针、第三针,沿着纹路走向,在耳后、颈侧挑开数个切口。每一针下去,涌出的血颜色都更深一分,到最后几乎是紫黑色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金属锈蚀的腥气。
“拿铜盆来。”她声音很稳。
影卫递上铜盆。姜离用烈酒浸湿的棉布,按压那些切口,迫使更多淤血排出。萧重的呼吸在某一刻骤然停止,随后是更剧烈的抽搐,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殿外突然传来喧哗。
“王爷!臣等求见王爷!”
“地宫爆炸究竟怎么回事?陛下何在?!”
“请王爷出面给天下一个交代!”
声音嘈杂,由远及近,显然不止一两个人。紧接着是王府侍卫拔刀的金属摩擦声,以及更混乱的推搡叫嚷。
姜离手上的动作没停。她将最后一块浸透黑血的棉布扔进铜盆,看着萧重耳后的紫黑色纹路终于淡去一些,呼吸也稍稍平稳下来,这才直起身。
“看好他。”她擦掉手上的血,走向屏风后的衣架。
那身长公主的大礼服就挂在那里——深青底色,金线绣鸾凤,本是册封大典时才穿的规制。只是此刻,礼服的前襟、袖口、裙摆,都浸染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,有些是地宫坍塌时溅上的,有些是刚才处理伤口时沾染的。
她面无表情地穿上这身染血的礼服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截已经僵硬发青的断指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血垢。指根处,能看见一枚蟠龙纹的戒指勒痕——那是萧衍从不离身的私印戒指。
姜离合上锦盒,推开殿门。
晨光刺眼。
王府高阶之下,黑压压跪了一片人。六部尚书、侍郎、御史台、翰林院……几乎半个朝廷的文官都挤在这里。最前面的是禁军几个副统领,手按刀柄,脸色阴沉。更远处,王府侍卫与试图往前挤的禁军已经形成对峙,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长公主殿下!”吏部尚书率先抬头,老脸上满是焦灼,“王爷何在?地宫爆炸,陛下失踪,京城一夜大乱!如今北境警报虽停,可人心惶惶,若王爷再不露面——”
“陛下死了。”
姜离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。
全场骤然死寂。
她站在高阶之上,染血的青金色礼服在晨光里刺目得诡异。她举起手中锦盒,打开,将那截断指倒了出来。
断指落在高阶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“嗒”一声,滚了两圈,停在众人视线中央。
“萧衍迷恋术士炼丹,私藏大量火药于地宫之下。”姜离的声音经过【情绪降噪】,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平稳低频,每个字都像凿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昨夜他强行试药,误触火药引信,引发爆炸。地宫坍塌,尸骨无存——只剩这截手指,和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物。
半块玉玺。
白玉质地,雕琢精细的蟠龙钮从中断裂,断面参差不齐,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。断裂处,能清晰看见“受命于天”四个篆字的一半。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“玉玺!是传国玉玺!”
“陛下他……真的……”
“妖言惑众!”一名御史猛地站起,指着姜离厉喝,“地宫乃皇家禁地,岂会私藏火药?长公主,你手持染血玉玺,身着血衣,莫非是想掩盖弑君之实?!”
姜离的目光落在那御史脸上。
【读心术】被动触发。
——昨夜子时,城南永兴坊,第三进宅院,书房暗格。地契十七张,银票八万两,还有三封与幽州节度使往来的密信,约定若京城生变,则开北门迎藩镇兵马入京,事后割让河朔三镇……
信息流涌入脑海。
姜离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赵御史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你昨夜子时,在永兴坊私宅的书房暗格里,藏了什么?”
赵御史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!”
“地契十七张,银票八万两。”姜离一字一句,“还有三封与幽州节度使的密信,约定开北门迎藩镇军入京,割让河朔三镇——是也不是?”
“血口喷人!”赵御史浑身发抖,却猛地转身对众臣嘶喊,“诸公都听见了!她这是要构陷忠良,铲除异己!陛下定是被她所害,她如今还要污我清白,其心可诛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一柄短刀从后方刺入,刀尖从前胸透出。
影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地抽刀。赵御史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胸前涌出的血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然后扑倒在地。
血顺着石阶往下淌。
全场死寂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姜离扫视阶下每一张惨白的脸,染血的礼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。
“萧衍已死,死于自己的愚蠢和贪婪。”
“玉玺在此,大梁国祚未断。”
“从今日起,摄政王萧重主理朝政,直至新君确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至于那些还想抱着旧主尸体做梦、或者暗中勾结外藩的——赵御史就是榜样。”
她转身,推开寝殿的门。
殿内,萧重不知何时已经醒了。
他半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耳后的疤痕虽然褪去紫黑,却留下数道新鲜的血口。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刚才门外的一切,那些话,那些血,那些死寂中的恐惧——通过【读心术】残留的共振,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意识里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:“大梁没有过去,只有现在。”
姜离走到榻边,伸手探他额头。温度还是高,但比之前好些了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萧重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身上那件染血的大礼服,又看向她沾着血污的手指。
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影卫单膝跪在门外,压低声音:“殿下,北境密报。”
姜离转身。
影卫递上一封没有火漆的密信:“幽州急件。北狄使团已过幽州关,预计三日后抵达京城。他们要求……就‘皇帝崩逝’后的权力更迭,进行非正规和谈。”
萧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姜离接过密信,展开扫了一眼,然后慢慢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。
火光跳跃,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她说,“要谈,可以。”
“但得按大梁的规矩谈。”
